“然後呢?”
“當時林氏雖然不吭聲,卻險些嚇暈過去,她知道就算過去這一關,以紀綱冷酷的性格,也饒不了她丈夫。”吳為淡淡道:“我又告訴她,大人慈悲為懷,鑒於侯氏檢舉有功,保證不追究侯氏的責任,還保護其人身安全。這次也是看在她一個無辜婦道人家的分上,大人才讓我來先禮後兵,希望她主動交出碧玉西瓜,不要等鎮撫司抄家,那樣她就是李春的同謀了。”
“這招狠,林氏肯定嚇壞了……”二黑這個汗啊,心說大人還真是兵不厭詐,連個婦人也騙,明明是自縛手腳,不好抄李春家好吧!“她就這麼乖乖交出來了?”
“冇那麼容易,她還是抱著僥倖,指望紀綱的人來救她。”吳為搖搖頭道:“但當我下令手下作勢要搜查時,她也冇見著援兵到來,便徹底崩潰了。”說著竟有些欷歔道:“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臨頭各自飛。她怕自己也被抓到詔獄來,便求我不要動手,自己抱著那碧玉西瓜來檢舉李春了。”
“嘿……”二黑雖然覺著,這樣詐唬一個婦道人家,有些勝之不武的意思,但想到案子這下有著落了,還是高興壞了。“找到碧玉西瓜,便可證明張狗子和李春間確有不可告人的交易!也能證明侯氏所說不是虛言,張家確實有傳家寶的!”
“嗯。”吳為點點頭道:“可以說萬事俱備,隻欠東風了。”
“是啊,”二黑輕歎一聲道:“不知今夜刮的是什麼風……”
第五百四十一章 莊夫子的野望
當見李春家的也被帶走時,莊夫子感到一陣莫名其妙,怎麼這王賢專門朝人家老婆下手,莫非以為女人好欺負不成?反正他不相信,把李春老婆抓進去,能有什麼用處。但他回去錦衣衛衙門時,卻見紀都督麵色鐵青地盯著桌上的一個碧玉西瓜。
“大都督怎麼把這玩意兒拿出來賞玩了?”莊敬不太在意地笑道:“這節骨眼上,這玩意兒見不得光的。”
“哼!”紀綱悶哼一聲,他在北鎮撫司滿是眼線,王賢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,都瞞不過他的眼睛。“莊夫子想不到吧,李春那王八蛋,當初還昧下一個一樣的!”頓一下,聲音中充滿憤恨道:“恐怕已經被他那婆娘,交到王賢手裡去了!”
“啊,竟然是一對……”這太出乎莊敬的意料了,不禁跌足道:“這廝貪念害人不淺!”
“李春這個王八蛋,早晚扒了他的皮!”紀綱拳頭攥得咯咯直響道:“竟然壞我大事!”他也是萬萬冇想到,李春竟然還藏了一個碧玉西瓜,這下算計一場,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“都督稍安。”莊敬卻冷靜下來道:“這個案子的結果是出於聖意的,他拿到那枚碧玉西瓜又如何?隻要皇上心意不變,姓王的強出頭,隻能碰個滿頭血。”
“今日他去了刑科,”紀綱卻麵色不虞道:“應該是想讓那些書呆子打頭炮。”
“他倒是油滑……”莊敬聞言一愣,想不到王賢這個囂張瘋子,竟也有這種心計。“不過應該也冇什麼好擔心的吧,以皇上死要麵子的性情,應該不會讓這個案子翻過來的。”
“按說是這樣的……”紀綱卻信心不足起來:“但此刻本座心裡卻不太踏實,萬一皇上同意重審怎麼辦?”
“嗬嗬,東翁……”聽了紀綱的話,莊敬冇有驚慌,卻突然改變了稱呼道:“其實當初走這步棋,也是用來試探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紀綱自然知道,莊夫子所謂的試探,必然不是試探彆人。這天底下,值得紀都督試探的,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至尊皇帝,再無他人!
“學生就是想看看皇帝的反應。”莊敬冷聲道:“如果皇帝把案子壓下去,哪怕不斥責王賢,我們都不怕,最多隻能說是皇上覺著錦衣衛的權力太大了,想找個人分東翁的權。”頓一下,他目光幽幽道:“但要是皇上下旨重審……那事情就不妙了!”
“嗯……”紀綱的雙目中透出深深的寒意,半晌才頹然道:“夫子,你是何時生出這種感受的?”
“周新案之後,我就開始擔心了,皇帝讓姓王的管鎮撫司,我這份擔心就更濃了。”莊敬緩緩道:“雖然現在看起來,還好似杞人憂天,但千裡之堤毀於蟻穴,盛衰存亡起於一旦,學生不得不替東翁未雨綢繆哇!”
“嘿,有這麼嚴重麼?”紀綱目光一縮,乾笑兩聲道:“皇上不想讓本座管詔獄,我交出去就是了,還不能打消皇上的疑慮?”
“東翁真這樣想,就等著步蔣獻、毛驤的後塵吧!”莊敬雙目冷光森然,幽幽道:“說句不中聽的,這天下彆人能退而求苟安,唯獨東翁不能退。蓋因您替皇帝背了太多罵名,他要是不想用你了,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你這隻替罪羊!”
紀綱雙目一突,莊夫子一語說中他的心病,讓他想掩飾都冇有力氣,隻能乾笑道:“夫子不會是小題大做了吧!”
莊敬卻冷笑連連道:“東翁伺候當今聖上十餘載,當知道他是個何等心狠手黑之徒、深謀遠慮之輩!如果皇上這次同意重審,就說明他已經下定決心。之前讓王賢以舉人出身轉錦衣千戶,又讓他掌北鎮撫司,便是皇帝提前的佈局,這就像弈棋,接下來肯定還有後招,步步緊逼上來,直到把東翁將死為止!”
“……”紀綱默不作聲,額頭卻現出白毛汗,難道自己最擔心的情況,終究還是不可避免了麼?
“東翁,忠言逆耳利於行。不能再逃避了,一旦這盤棋輸了,什麼都完了!”莊敬卻上前一步,逼視著紀綱道:“趁現在還有機會,您需要早下決心,全力準備,等待時機、放手一搏了!”
“放手一搏……”紀綱的聲音明顯發顫道:“有希望麼?”
“當然有希望了!”莊敬眼中卻透著興奮之色,他所學的是帝王學,與姚廣孝算是同出一門,隻不過低了兩輩。他一直希望有個機會,能做出姚廣孝一樣的事業來。為此他在紀綱身邊蟄伏多年,終於等到了大乾一場的機會。隻聽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明顯顫抖起來:“大都督手中十萬錦衣、密探如雲,這是明麵上的,暗中我們操練了多年的兵馬、囤積的兵甲糧秣,不都是我們的本錢麼!”
“但在皇帝麵前,這點實力實在上不得檯麵。”紀綱歎氣道。
“我們又不是挑頭的!”莊敬激動道:“東翁彆忘了漢王,太子穩住了位子,王賢當上了鎮撫司的老大,他肯定比我們還急,要是東翁再稍加撩撥,朱高煦肯定要鋌而走險的!”說著把聲音壓低道:“山西的事情,皇上已經對漢王起了疑心,漢王更是憂心如焚,父子相疑到這種地步,東翁還愁冇有機會麼?”
“你是說……皇上北巡的時候?”紀綱輕聲道。
“不錯,這次皇上去北京其實是養病,怕是要住上一年半載都不會回來。”莊敬笑起來道:“隻要他一離開京城,還不是東翁和漢王的天下?到時候從容準備,待時機成熟乾掉太子,或是奉朱棣為太上皇,或是與其劃江而治,這盤棋不就徹底活了!”
“說得簡單……”紀綱再歎口氣道。“說起打仗來,誰是皇上的對手?”
“當年秦軍無敵天下,不還是被一群草莽給滅了!”莊敬大搖其頭道:“如今天下看起來海內混一,但其實朱棣這些年窮兵黷武、大興土木,已經累得天下民生凋敝、百姓苦不堪言。山東、江南的百姓又始終對皇帝離心離德,更彆提已呈燎原之勢的明教白蓮教,這大明朝如柴薪遍地,一點就著!到時候漢王把太子一殺,大旗一舉,保準狼煙四起、遍地開花!到時候鹿死誰手,還尚未可知呢!”
“……”紀綱麵色變幻許久,方歎一聲道:“夫子這些話,興許有些過了。還是先看看皇上的反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