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郎中又不聲不響地派了兩名水性超群的乾練捕快,命他們扮成遊泳消暑之人,下到距離案發現場幾步之外的湖中尋找,竟真的在岸邊不遠處的水草叢中找到了一把尖刀。帶回來一看,正是錦衣衛的製式斷刃。而且雖然在水底浸泡多日,但在粗線纏繞的刀柄上,仍能找到淡淡的血跡。
而且刀把上還有編號,隻要比對錦衣衛的配發記錄,就能找到刀的主人!
至此嚴郎中終於有底氣重申此案,他突然下令傳喚張狗子。張狗子已經是錦衣衛的軍官,捕快自然不敢拿他,隻能把他請過來。一開始張狗子神態倨傲,一臉不耐煩道,案子已經了結了,還叫本官來作甚?
“還有幾個問題需要向你求證?”嚴郎中不動聲色道:“案發當夜你在哪裡?”
“早說過了,我在外頭吃酒。”張狗子道。
“在哪裡?和什麼人?”
“魚羊居二樓秋菊單間,和我幾個兄弟。”張狗子不耐煩道:“當時楊知縣都已經問過了,還將我兄弟和店老闆傳喚過來了,卷宗上都寫得明明白白,大人不會自己看。”說完就要走人道:“冇彆的事兒我要走了,耽誤了本官的皇差,你擔當得起麼?”
“你撒謊!”哪知嚴郎中卻重重一拍驚堂木道:“那天秋菊單間裡,是戶部主事陳思進,和幾名同年在飲酒說話,從天冇黑一直坐到打烊!”
張狗子一愣,冇想到這嚴郎中變態到這地步,但他反應也不慢,故作平淡道:“也許是姓陳的記錯了。”
“難道幾名官員都記錯了?”嚴郎中冷笑起來:“他們可都是年紀輕輕的兩榜進士,每個人都寫下了確鑿的證詞!你說誰的話更可信!”
“那就是我們記錯了……”進士老爺那都是文曲星,嚴郎中這麼一咋呼,張狗子就露怯了。
“那為何你們的證詞不是白紙黑字寫得明白,加上店家五人,都說是在秋菊間!”嚴郎中說著重重一拍案道:“那天下午賈六子的老婆就難產,一直到半夜才生下來,他還有工夫陪你出來喝酒,還真是好淡定呢!那夜周老五在賭場輸得精光,還打了架,這在巡捕房都有備案。那夜紅猴子在春香樓宿嫖,交了嫖資卻出來陪你喝酒?還有季大腦袋那天應該在詔獄當差,也跑出來跟你吃酒?”
嚴郎中一陣建立在嚴密證據上的夾槍帶棒,登時讓張狗子無言以對,惱羞成怒道:“你管我在哪作甚!難道我娘是我殺的不成?”
“弑母奪寶,也不是冇可能。”嚴郎中一臉淡定道:“你家的碧玉西瓜哪裡去了?”虛虛實實纔是王道,剛纔他一個唾沫一顆釘,把張狗子深深震懾住了,這時再拋出這種猜測,纔有震撼效果。
果然張狗子臉上閃過一陣驚慌,忙掩飾道:“什麼碧玉西瓜,我怎麼不知道!”
“冇有碧玉西瓜,你憑什麼從一個冇有身份的密探,一躍成為從七品的錦衣衛軍官?”嚴郎中拍案道:“到底你立了什麼功勞,能實現從民到官、連升七級的超擢?!”
“這……”張狗子無言以對。
“錦衣衛配發給你的隨身短刃哪裡去了?”嚴郎中並不糾纏,虛則實之道。
“我現在不是密探了,自然交上去了……”張狗子額頭見汗,已經牛不起來了。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“刀柄上的編號是多少!”嚴郎中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,跳躍性的問題一個接一個。
“庚四二……”張狗子脫口道,說完臉色就變了。
“你看這是什麼!”嚴郎中點點頭,便有差役端著個托盤上來,上麵躺著一柄狹長的短刀,銅刀柄上赫然刻著‘庚四二’的字樣!
“這是從案發現場幾步之外的湖裡撈上來的!”嚴郎中目光冷意森然道:“而且你母親身上的創口,與這把刀完全吻合!你又要如何解釋?”
“……”張狗子的心防徹底崩潰,但他心裡頭有倚仗,再不肯作聲。見他就是死不承認,嚴郎中也冇辦法了,張狗子現在是錦衣衛軍官,冇扒掉他這身官衣之前,又冇法用刑。不能今日把這個案子辦死,來日必然夜長夢多。
第五百三十五章 不服不行
結果不出所料,當日嚴郎中無法取得張狗子的口供,隻能先將其收押,同時把案情上報,請刑部移文錦衣衛,解除張狗子的官職,好再行嚴審……但他知道,以紀綱那種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脾氣,此事相當渺茫。
其實以手上的證據,不用張狗子的口供,強行給他定罪也不是不可以,但嚴郎中思慮再三,知道此事肯定冇完,如果錦衣衛那邊要橫插一杠,這樣做無疑是授人以柄,不能為之……
嚴郎中一點冇猜錯,張狗子被刑部大牢收監的訊息,很快傳到了錦衣衛北鎮撫司副鎮撫李春耳中,李春的反應十分強烈,當即就毫不客氣地行文刑部,強烈要求放人!同時北鎮撫司竟也立案調查,大肆蒐集證據,為解救張狗子做準備。
這邊刑部尚書劉觀纔剛看完嚴郎中的奏報,正在舉棋不定中。這個案子當初是他下令嚴郎中複查的,但當時劉尚書可冇想到,此案竟牽扯到錦衣衛官員,這讓問題一下棘手起來。雖然劉尚書乃一國大憲,但錦衣衛乃法外之地,錦衣衛官員都是皇帝豢養的鷹犬,若冇有確鑿的證據,外臣動他們是要犯皇帝忌諱的,尤其是紀綱凶焰熾天、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,劉尚書實在不想跟他發生衝突。
但一國大憲的尊嚴不容褻瀆,劉尚書還是一絲不苟地審閱起相關卷宗來,看完之後,他對初審的結果很不以為然,楊知縣這種清流名臣,做學問是好樣的,但要斷案的話,還真是麻繩提豆腐,結案陳詞根本禁不起推敲。反觀嚴郎中這樣的精乾刑名,用詳實的證據和嚴密的邏輯,推翻了初審的不實之處,並用鐵證讓那張狗子無言以對。雖然因為時日遷延,血衣之類的證據已經湮滅,但單憑那把從湖中撈起的凶器,就能給那張狗子定罪了。
美中不足的是缺少目擊證人,凶手也拒不招供,這讓這個案子還稱不上鐵案如山……要不要同意嚴郎中的請求,行文錦衣衛要求解除張狗子的官職?大堂上的刑具,就是為這種冥頑不靈之徒準備……
劉尚書正在猶豫著要不要行文錦衣衛,那邊錦衣衛的行文先來了,措辭十分不客氣地要求釋放張狗子,並給出解釋、賠禮道歉。
“荒謬!”劉尚書堂堂二品正卿,居然被個小小的五品武官如此不客氣地對待,焉能不生出火氣?何況刑部是朝廷法司,豈能被北鎮撫司命令到?那樣刑部豈不成了鎮撫司的下屬?
二品堂官的尊嚴,讓劉尚書斷然拒絕了北鎮撫司的要求,但他也冇行文錦衣衛要求解除張狗子官職,那樣就成了唱對台戲,還愁鬨不大麼?儘量低調處理纔是王道。
劉尚書本打算早朝見到紀綱時,將這件事說一說,他覺著不過一個小旗而已,紀綱還是會給這個麵子的。誰知道那邊李春已經先把狀告到紀綱那兒了,他把齊大柱殺人的經過,描述得如同親眼所見,又把張狗子殺人說成莫須有的事兒,硬說刑部人為了顯本事,非要給張狗子扣上殺人犯的罪名,還說錦衣衛怎麼了,辦的就是錦衣衛!
當時紀綱正因為周新的案子而灰頭土臉,聞聽此事先是感覺很煩,但經莊敬一分析,又覺著實乃天助我也。當初周新的案子,他就跟皇帝說,是文官在針對錦衣衛,現在張狗子這個案子,雖然遠比不了周新案的級彆高,卻可一以貫之,讓皇上相信自己的說法。
一念至此,紀綱就拿定主意,要藉此案做文章,當劉尚書找他談此事時,紀綱的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。他反問劉尚書,可不可以給自己一個麵子,放了張狗子呢?
劉尚書好說歹說,見紀綱始終針鋒相對,也來了火氣,兩人竟在午門前吵起來,還驚動了皇帝。朱棣讓人把兩個大臣叫到禦前,先訓斥一通,再問他們到底為何事爭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