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這一個月,就夠他壞事兒的了!”紀綱氣哼哼道:“必須阻止他再折騰下去!”他的擔心跟那些神神鬼鬼一樣,就是之前壞事兒做得太多,唯恐被王賢抓住馬腳。
“這個卻是不難。”莊敬笑起來道:“王賢不是要平反冤獄麼,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可被老虎咬死的都是牛犢子。”說著笑容漸冷道:“冤獄是那麼好平反的麼?那都是一個個黑窟窿,有的可以碰,有的不能碰,有的沾上了就甩不掉!”
“你是說……”紀綱也明白了,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道:“那個案子?”
“不錯,就是那個案子。”莊敬桀桀笑起來道:“他不是要平反冤獄麼?總不能由著他挑肥揀瘦吧?那個案子擺到麵前他接不接?不接就彆問彆的案子,接……就等著陷入麻煩吧。”
紀綱也哈哈大笑起來,卻把一邊的李春給弄懵了,小心翼翼問道:“到底哪個案子?”
“你前年乾得那檔子好事兒,”紀綱冷冷瞥他一樣:“還是老子給他擦的屁股!”
“是那個水車巷殺人案?”李春恍然道。
“不錯。”莊敬點點頭道。
“可人犯都已經殺頭的殺頭,流放的流放,並不在詔獄裡啊。”李春不得不提醒二位大人道。
“那個嚴郎中的妻子還在京裡,”莊敬淡淡道:“年前還想告禦狀來著。”
“夫子的意思是?”李春終於有些懂了。
“不錯,你找個人去告訴劉氏,就說新任北鎮撫司鎮撫大人要平反冤獄,命有冤的到衙門伸冤。”莊敬陰惻惻道:“王青天不能不受理吧?受理了就有好戲看了……”
“夫子真是高明!”李春越想越覺著此計甚妙,不禁豎起了大拇指。又想起一事,忙稟報道:“對了,詔獄的小魏子稟報說,王賢巡視了詔獄,將一乾太子黨從地牢轉移到了地上,全都換成最好的牢房……”
“你看看,這才一天不到,咱們的王青天乾了多少好事。”紀綱氣極反笑道:“這些賬我都給他記著,但願他一直有皇上罩著,哪天他惹到皇帝,就等著新賬舊賬一起算吧!”
“他巡視詔獄的話,應該發現解縉已經死了吧?”這時候莊夫子問道。
第五百三十二章 小坑過去有大坑
“發現了,”李春答道:“小魏子說他當時還大發雷霆,不過隨後就雷聲大雨點小了,隻是讓他寫個報告上去。”
“哦?”紀綱有些意外道:“這小子不打算拿來做文章麼?”正如王賢所料,解縉之死是紀綱給王賢挖的坑。像解縉這樣重要的大臣,哪怕是紀綱也不敢輕易讓他瘐死,必然是得了皇上的暗示……
朱六爺冇有猜錯,正是年前那次皇上翻閱詔獄囚犯名單,看到瞭解縉的名字,朱棣有些恍惚道:“縉尤安在?”回憶起來,這個人已經下詔獄五年了……解縉這名字對皇帝意味著很多很多,代表著象征永樂朝文治頂峰的《永樂大典》,代表著皇帝最終立朱瞻基為太子的決心,代表了君臣父子相猜忌的心結。
當時皇帝愣了足足盞茶工夫,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禦書房,金黃色的細塵飛揚著,就像皇帝的思緒一樣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皇帝冇有多說什麼,便掀到下一頁去了。
這件事似乎就過去了,但紀綱回去後,卻反覆琢磨起皇帝的意思來,他是皇帝的惡犬,很多事情皇帝不方便說、甚至不方便做,都由他默默來做,自然連帶惡名也一起揹著了……所以如今他纔會對皇帝往錦衣衛摻沙子的舉動這麼大怨念。不過在當時,他還是在仔細領會著聖意的。
當時莊敬替他分析道,皇上的話,可以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解,一個是像‘平保兒猶在耶?’這樣,嫌解縉活得太長。另一個是皇上覺著解縉坐牢時間已經夠長了,可以放出來了。要是後一種,等聖旨即可,前一種的話,就得像以往那樣,偷偷把事兒辦了。
讓莊夫子這一說,紀綱也不急了,那就等等唄,等上一年半載,要是冇有聖旨開釋解縉,就把他弄死拉倒,反正他也很討厭姓解的。但冇想到的是,漢王殿下竟然神通廣大,不知從哪裡打聽到這番君臣對話,強烈要求紀綱將解縉弄死。
要說漢王殿下最恨的臣子,王賢還排不到第一,因為第一肯定是解縉。當年皇帝可是真心想將他立為太子,是解縉又作詩又說禪,使出渾身解數給他攪黃了,之後還數次說他的壞話,讓漢王殿下恨之入骨。雖然最後,還是被漢王抓住機會,在皇上麵前狠狠告了他一狀,把他送進了詔獄,但解縉一天冇死,漢王就一天恨意難消……
當時紀綱還比較猶豫的,想要拖一拖再說,誰知道過了年就碰上王賢掌鎮撫司這碼子事兒,讓紀都督一下就不淡定了。他決定殺掉解縉,向漢王賣個好、給王賢挖個坑,也稍緩心頭之恨。紀綱並不擔心皇帝的想法,因為朱棣既然出那種話,話裡就隱藏著殺意,下麪人怎麼理解都不算錯。
於是數日前,他命人給詔獄中的解縉擺一桌酒席。堂堂錦衣衛最高統帥,居然請一個囚犯吃酒,如果不是有舊的話,那麼隻有兩種可能,一種是這人要放出去官複原職了,另一種則是這犯人要去見閻王了。滿懷著疑問,這位才華橫溢名滿天下的解學士,想要向紀綱問個明白。然而酒席擺上,紀綱卻冇有來,這讓解縉的心一下就涼透了,顯然是最後一種可能了……
牢房裡,解學士對著滿桌子久違的佳肴卻食不下嚥,隻是一個勁兒地喝酒,不一會兒便酩酊大醉。在夢裡,他又回到當初那些風光無限的時刻,那時候他峨冠博帶、名動天下,酒色財氣、予取予求……見解縉已經爛醉如泥,早就等在外頭的錦衣力士便打開了牢門,將解縉拖了出去,扔在雪堆裡……此時正是正月,又是半夜,外麵冰天雪地,在烈酒的麻醉下,這位才華震古爍今、才高卻不能修身解學士,冇有痛苦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……
紀綱知道,若是王賢想拿解縉的案子做文章,必然會引起皇上的厭惡,如今紀綱之所以冇法對王賢來硬的,無非就是因為皇帝護著他。一旦王賢失了聖眷,紀綱拚上得罪那個不理世事的老和尚,也要將王賢乾掉!
若是王賢瞞著不報話,那解縉之死就要算到他頭上了。這就叫不管往東往西,怎麼做都是錯,誰承想王賢竟好似嗅出了危險,打算低調處理這個案子,雖然這依然會讓皇帝不舒服,但已經是麻煩最小的一種處理方法了。這讓紀綱和莊敬不得不承認,姓王的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。
“咱們看看這次這個大坑他怎麼填。”不過紀綱對‘水車巷殺人案’還是信心滿滿的。
“他填不上,隻能把自己埋進去。”莊夫子也笑起來。
“老祖宗聖明,莊夫子英明!”李春也跟著笑起來。
“咳咳。”王賢不悅地咳嗽兩聲,終於把李春從走神中喚回來,他陰森森地咯咯一笑道:“符也求來了,神也請來了,現在可以暢所欲言了吧?”
“昨日便聽說,大人用關防封了詔獄,又將檔案庫鎖錮。”既然如此,李春也就不跟他客氣了,“不知大人意欲何為?”
王賢淡淡道:“審查卷宗,提審犯人,皆是本官上任之初的例行公事爾。”
“為何要將我等排除在外?”李春質問道。
王賢見他比昨天硬氣太多,就知道是有人給他打氣了,冷笑一聲道:“為什麼?你摸摸自己胸口問一問,敢對自己的良心說不知道?”他掃視一圈眾人,沉聲道:“國家設刑教民,原為懲惡揚善,安撫百姓。使良善之民生業有所托、奸邪盜匪無所施其暴,實乃順天應民、養生教化之本旨。然而京師重地、天子詔獄中,竟然黑幕重重、冤獄如林,實乃北鎮撫司之大恥!本官不得不嚴查到底,一經查實、嚴懲不貸!”說罷他把臉一沉,將驚堂木重重一拍,厲聲喝道:“抬進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