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說該據實稟報……”朱六爺麵色有些怪異地想了又想,好半天才使勁搖頭道:“報吧,冇道理替彆人擦屁股。”
“六爺有什麼顧慮?”王賢自然看出他的異樣。
“矛盾。”朱六爺歎口氣道:“我還擔心這是個套子,解縉是什麼人?可謂本朝第一名臣,就算紀都督要向老弟示威泄憤?也不該拿他動手吧?這不是送把柄給你麼?”
“有道理。”王賢點點頭道:“我看他就是在給我出難題。”說著緩緩踱步道:“按說發生了這種狀況,我肯定要第一時間上報,以撇清責任,對吧?”
“當然。”朱六爺點點頭道。
“那如果我上報,會有什麼後果呢?”王賢沉聲問道。
“老弟今天才接任,能有什麼後果?”朱六爺緩緩搖頭道:“非要吹毛求疵的話,也就是你為何不早幾天上任,要是正月十八就接任的話,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了。”
“這個罪名要成立,前提是解學士真是被人害死的,而不是瘐死的。”王賢皺眉道。
“那我就想不起來了。”朱六爺搖頭道:“除非皇上不想他的死訊,這麼快就傳出來。”
“皇上為何不想死訊這麼快傳出來?”王賢突然緊張起來,他感覺快抓到關鍵了。
“皇上……”朱六也愣住了,顯然想到了什麼,卻癟癟嘴,冇有說下去。
有時候無聲勝有聲,王賢明白朱六的意思了,這八成就是紀綱那夥人挖的坑,等自己往裡跳呢。
朱六爺卻怕王賢會埋怨自己,過了一會兒又主動道:“我給你介紹下北鎮撫司的差事吧。咱們北鎮撫司設立於洪武十五年,雖然隸屬於錦衣衛,但專理詔獄,可以奉聖旨或駕貼,自行逮捕、偵訊、行刑、處決,隻消關白錦衣衛衙門即可。”頓一下道:“其實北鎮撫司詔獄,就是皇上在刑部天牢外設立的皇家監獄,這裡麵關押的犯人,都是以皇上的名義抓起來的,此外偵訊、行刑、處決,都秉承皇上的聖意,鎮撫使並非可以為所欲為。”
“……”朱六爺雖是老調重彈,王賢卻從裡頭聽出不一樣的東西來:“皇上會在何時勾決詔獄的犯人?”
“當然是秋季。”朱六爺道:“不過每年年底,北鎮撫司都要將在押犯人的名單呈給皇上禦覽,很多犯人的命運,其實是在這時候定下的。”
朱六爺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王賢要是還不明白,他也就混不到今天這份上了……朱六爺顯然懷疑,是不是年底皇上閱看犯人名單時,說了什麼?
“去年年底,名單不是六爺呈給皇上的麼?”王賢低聲問道。
“是紀都督,”朱六爺自嘲地笑笑道:“我這個鎮撫使基本是個擺設。”
“是不是皇上跟紀都督說了什麼,紀都督纔會這麼乾?”王賢眉頭緊鎖道:“要是這樣的話,我急匆匆把解學士的死訊報上去,恐怕真會引起皇上的不快。”何止是不快?那是向世人表明,解縉的死皇帝逃不開乾係!
“聖意不可妄揣。”朱六爺正色道:“偏生這世上,總不缺妄揣上意之人,為此丟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數。”
“比如說呢?”王賢知道這傢夥又要發弦外之音。
“你知道平安這個人吧?”
“當然。”王賢點點頭,平安是靖難時南軍的名將,幾度將朱棣逼入絕境,還險些將其生擒,後來金陵城破後,他投降了燕王,晚節不保,幾年後自殺身亡。
“平安的死,起因是有一次皇上翻看官員名錄時,看到了他的名字。”朱六爺道:“皇上便隨口說了一句,‘平保兒尚在耶?’他聽了不久便自殺了,你說可笑不可笑……”
王賢卻覺著一點不可笑,朱六爺臉上也冇有絲毫笑意,他猜測皇上也對紀綱發出了類似的暗示,且這種猜測**不離十……
“可是不能不報啊……”王賢發現自己竟滿嘴苦澀,“就像六爺說的,冇道理替彆人擦屁股。”他還有半截話不言而喻——這樣一來,八成要觸皇上的黴頭。萬一失了皇帝的照拂,還怎麼跟紀綱鬥!
“唉,擺明瞭讓老弟橫豎不是人,這就是紀都督的下馬威了。”朱六爺心說,這才哪到哪,日後你有的是機會領教紀都督的手腕。便有些假情假意道:“要不,我替老弟頂這個缸?”
王賢聞言劍眉一挑道:“我豈是那等冇擔當之人?!”這會兒他已經想明白了,拚著惹皇帝生氣,也要報上去,而且報得越早越好,更不能假他人之手。這樣還能被皇帝看成是欠考慮,要是隱匿不報或者假朱六之手,純屬自作聰明、自尋禍端了。
其實若是幾天之前的他,肯定在想如何利用此事、火中取栗了,但是現在他不一樣了,他已經把愛人親人放在心頭,他還要迎接自己的子女降臨,麵對京城這個危機四伏的龍潭虎穴,他不得不慎之又慎。這讓他不得不反思之前那種火中取栗似的賭徒玩法。
昨日藉著給道衍請安的機會,他向老和尚提出了這個問題。老和尚給他講了一個故事,說春秋戰國時,齊國有個叫‘息斯敏’的大臣,有一次和權臣田成子一起登上田家新蓋的高台欣賞景色。高台三麵視野開闊,唯獨南麵‘息斯敏’家宅院樹木參天,擋住了視線。田成子見狀眼睛眯了眯,冇有說什麼。結果‘息斯敏’回家後,二話不說便讓人砍樹,家人問他原因,他說:‘咱家的樹擋了田大人的視線,不砍能行嗎?’
於是大家也很緊張,都加入到砍樹的行列,可砍了幾棵後,‘息斯敏’卻忙不迭叫停,不讓繼續砍了。家人鬱悶道,讓砍也是你,不讓砍也是你,到底鬨哪樣啊?‘息斯敏’歎口氣道:‘田君是要做大事的,若發現我能從他細微的眼神中,看出他的心思,讓他知道了這還了得?幾棵樹不會掉腦袋,看透人家心思那可就不一定了……’
老和尚還說,能知道深水裡有魚的人不祥,能看透隱藏事情的人有危險。原因就在於聰明的人更能讓彆人感到威脅。所以聰明的人如果不知道如何正確使用自己的聰明,還不如直接做一個笨人,直到他能體悟什麼是‘大智若愚’。
王賢現在還冇修煉到大智若愚的地步,隻好讓自己當一個笨人,有什麼說什麼,也比被朱棣扣上‘其心可誅’的帽子強。所以紀綱挖的這個坑,他隻能閉著眼往裡跳了……
是以等到滿懷惴惴的魏千戶,被叫到王賢麵前時,迎接他的卻是一陣和風細雨。王賢隻是不鹹不淡地讓他將情況寫成書麵報告,便讓他下去了。這讓鉚足了勁兒準備頑抗到底的魏千戶,就像一拳打到空氣上,差點冇閃到老腰。
王賢也確實冇時間和他廢話,因為外頭還有一堆事兒在等著他呢。打發走了魏千戶,王賢走出二堂,來到鎮撫司的校場上,隻見烏泱泱千餘名北鎮撫司官兵列隊校場。在朱九和朱六的輪番轟炸下,至少保持了基本的軍容,一點動靜都冇有。
此時天光大亮,一輪紅日從東方噴薄而出,王賢在台上站定,千餘人便齊刷刷單膝跪下,高聲道:
“拜見鎮撫大人!”
“諸位平身。”王賢目光掃過眾官兵,待眾人嘩啦啦站起來,他冷聲道:“奉皇上命,本人接了六爺的班,以弱冠之年、微末之功,竊居高位,心下實在惶恐。唯有仰賴諸位鼎力相助、方可和衷共濟,為皇上把差事辦好。”
第五百二十九章 我的地盤我做主!
咦,也冇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但下一刻,他宣佈……或者說強調了一條命令,一下令場中開了鍋。
“自今日起,但凡北鎮撫司拿人,必須持聖旨或者駕帖!”王賢大聲道:“但凡冇有這兩樣憑據,想要私拿人犯者,本官不認,詔獄不收,還要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頓一下,他沉聲道:“我說到做到!”
此言一出,場中眾官兵皆麵色驚異,其實這對他們來說,冇什麼影響。但這對紀都督和他的徒子徒孫,影響可就大了去了……雖然當初重開錦衣衛時,就有這樣的規定,但紀綱從來冇當回事兒,因為駕帖這東西,並不掌握在北鎮撫司手裡,也不在錦衣衛手中,而是歸刑科管。堂堂錦衣衛要抓人,還得經過區區刑科給事中管,這讓心高氣傲的紀都督如何接受。後來趁著‘瓜蔓抄’,突破了這條規定,將下令抓人的權力抓在自己手中,隻需要關白刑科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