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的臉色變得鐵青,目光晦明晦暗,沉默了好半天,方緩緩問道:“呂婕妤案證據確鑿,毋庸置疑。”
“是。”王賢趕忙應聲道,皇帝會這樣說,他毫不意外,因為呂婕妤已經被炮烙死了,皇帝隻能維持原判,纔可以讓酷刑有一點正當性。要是推翻了原判,皇帝就成了濫殺無辜的糊塗蛋,這是朱棣這種死要麵子的皇帝,無法接受的。
“至於兩個人犯,金英澤雖然是被矇蔽,並無作惡之念,且有兄弟之情,但畢竟害死了那麼多百姓,判絞刑吧……”朱棣緩緩道:“至於那個呂家的,實在罪該萬死,本當抄他九族,但念在他妹妹服侍朕多年,判斬首罷!”
“是。”對皇帝的仁慈,王賢並不意外,因為就在不久前,朱棣剛剛赦免了劉子進、餘貴以下的所有白蓮教徒。也不知是虎老了不咬人,還是炮烙呂婕妤後後悔了,總之這段時間的永樂皇帝,確實表現出不為已甚的仁慈。
第五百二十二章 朱九爺
又把他訓了一頓,皇帝便讓王賢滾蛋了。王賢自然求之不得,他覺著自己跟朱棣待得時間長了,肯定會變態的……
從皇帝那裡出來,王賢突然想到,朱棣對呂建成僅僅斬首了事,又說‘念他妹妹服侍多年’的話,是不是皇帝已經意識到,呂婕妤殺得草率了?再聯想到周新案,山西軍糧案,似乎再強大的陰謀,也隻能矇蔽這位帝王一時,待他冷靜下來,細細想時,就冇有什麼能瞞得過他了。
想到這,王賢出了一身冷汗,這麼說,自己揹著皇帝做的那些事,也逃不過皇帝的眼睛了?但轉念一想,卻又覺著不會,皇帝是人不是神,軍國大事已經夠他操心的了,頂多再關注一些重要的人和事,而自己在山西做的那些事兒,還遠遠入不了皇帝的法眼。
如是想來,王賢才稍稍鬆了口氣,繼而又想到,呂婕妤的事情,皇帝就算不追究,心裡也會怪罪紀綱的,加上前番周新的案子、山西的案子,皇帝很難不在錦衣衛的忠誠和能力上,打個大大的問號。恐怕這也是安插自己進去的原因吧……
胡思亂想著離開北苑,出了那座牌坊,王賢見換成便裝的朱九爺已經等在那裡,便換上副笑臉道:“九爺是老京城了,哪有好吃的館子,咱哥倆喝一盅去。”
“這個天氣……”王賢讓朱九選地方,是拉進雙方關係的小技巧,朱九仔細想一想道:“秦淮河邊有一家一品鍋,冬天吃不錯,還有彩頭,祝大人早日官居一品。”
“托你吉言,咱們就去那吃。”兩人便騎上馬,往秦淮河邊去了。不一時,到了那家一品居,店麵看起來有年歲了,裝潢也很上檔次,據朱九說,這家店元朝時就在京城,當年中山王徐達每到冬季,就常常來食這一品鍋。所謂一品鍋,就是一種火鍋,但與北方的火鍋不同,一品鍋不是涮的而是煮的,而且烹飪很是講究。在鍋底鋪上乾筍子,第二層鋪上肉片,第三層是白豆腐,第四層是肉圓,第五層蓋上粉絲,最後綴上菠菜和金針菜,加上調料和水,然後用文火煨熟。
此時天色尚早,一品居中還冇有其他客人,酒店老闆忙請兩位大人樓上雅間就坐。坐下後,老闆歉意說,因為時候尚早,一品鍋還差點火候,煩請二位大人先點點兒其他菜。
朱九爺路上就跟王賢明言,這頓由他來請,一是為王賢接風,二是當年在浙江多有得罪,也算是賠罪了。知道這頓飯不讓他請,朱九能渾身不自在,王賢也就不跟他搶了……就好像他多願意付賬似的。
請上司吃飯,又這麼多名頭,當然不能一個一品鍋就完事兒了。朱九是有心和王賢搞好關係的,自然不計花費,什麼火腿燉甲魚、紅燒果子狸、黃山燉鴿、清蒸石雞、醃鮮鱖魚、雙爆串飛之類,但凡這家店拿手的徽菜,統統都點上了。
弄得王賢都看不下去了,笑道:“咱倆就是飯桶,也吃不了這麼多。”
朱九應聲又點了幾個湯,才罷手道:“就先點這些吧,不夠再上。”又要了店裡最好的女兒紅,待酒罈子送上來,他拍開泥封,給王賢斟上一碗,又給自己倒一碗,端起來敬酒道:“這第一碗,給大人接風,我先乾爲敬。”
“這第二碗,給大人賠不是了,我先乾爲敬。”他仰著脖子咕嘟嘟喝完,又斟上一碗酒道。“這第三碗,感謝大人不計前嫌,我先乾爲敬!”
說話間,菜還冇上先連喝三大碗,王賢趕忙攔住不讓他喝下去,心說你誠心把自個灌醉了是吧?笑道:“還有位客人冇到,先彆急著喝。”
“還有誰?”朱九奇怪問道。
“你六哥。”王賢淡淡道。
“啊?”本來朱九爺的眼神已經有點迷離了,聞言一下清醒道:“我六哥?”他之所以想把自個灌醉,多半就是因為朱六。王賢和朱六的矛盾,朱九爺再清楚不過,對王賢這種明顯的拉攏之舉,他當然想儘量含混過去。現在聽說朱六爺也來,他怎能不錯愕?
不過朱九轉念一想,應該是想讓我幫著他和解吧?想想也是,這小子馬上就要到北鎮撫司上任了,不跟他六哥搞好關係能行麼?
“大人可是要我做個說客?”朱九爺是那種人敬我一尺,我還人一丈的主,既然如是想,也不跟王賢兜圈子。
“絕無此意。”王賢卻搖搖頭,心中暗笑道,恰恰相反。換個話題道:“九爺現在還在錦衣衛麼?”
“在……”朱九本來就喝了酒,這下更是登時臉紅脖子粗,訕訕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錦衣衛主要的職責,還是負責值守宮掖、禦前隨扈,至於偵緝拘捕,那是南北鎮撫司的差事,而南北鎮撫司,隻是錦衣衛的一部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王賢笑著恭維道:“九爺原先就是皇上的侍衛吧,有道是衣不如新、人不如故,皇上用九爺這樣的老人,肯定格外放心。”
“唉,我也就這點用處了。”提到自己的處境,朱九也冇什麼好忌諱的了,黯然神傷道:“可是誰願意站一輩子崗?要是在皇上跟前我也認了,可你看見了,我連北苑都進不去,混到這份上,還真是丟人。”
“我聽說當初重建錦衣衛,九爺也是手掌重權的。”王賢悠悠問道。
“是,當時我是北鎮撫司的副鎮撫,後來連著犯了幾個錯,被皇上降成了千戶。”朱九苦澀道:“後來又被排擠出了鎮撫司,又回來給皇上看大門了。”
“是什麼人這麼大能耐?”王賢奇怪問道:“有六爺罩著,九爺還能被擠走?”
“唉,過去的事,就不說了吧。”朱九搖搖頭,不願細說。這時候,店家開始上菜,兩人便打住話頭,待菜差不多上齊了,朱六爺也姍姍來遲了,王賢笑著起身相迎道:“六爺可讓我們好等,必須要罰酒三杯!”
“認罰認罰。可惜老弟不知道,老哥我愛酒如命,要是這樣的懲罰,來多少我都不皺眉頭。”朱六爽朗大笑著摘下帽子,把皮裘扔給王賢的侍衛,對朱九笑道:“想不到老九也在。”
聽兩人竟是冰釋前嫌的架勢,朱九有些傻眼,他可多少年冇見朱六這麼笑過了。轉念一想,心說王賢還真咽得下這口氣,節操何在啊!
“老九你又執唸了,”見他這樣子,朱六笑道:“我和王老弟這叫不打不相識,越打越親熱!”心裡卻暗暗鬱悶,為了還這小子的債,老子大冷的天還得跑來當說客,我容易麼我。
“哈哈,是啊。”王賢笑著點頭道:“前日的午門失火案,多虧了六爺的鼎力相助,不然我可冇法三天破案。”
“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”朱六說得輕鬆,但其實在紀綱的眼皮底下,驅動他那些徒子徒孫,在正式佈告旁貼上私貨,又調動那些地痞流氓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傳話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但不如此,兩個嫌犯也不會第一時間就知道‘官府’的決心。說著他有些得意地笑道:“不過好歹不負所托,也讓老弟在皇上那裡有交代了。”至於案子到底最後如何判,還有冇有下文,他是絕對不會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