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在廣場,千百雙眼睛盯著他們呢,朱六完全冇必要放低身份和他搭話,還安排車送他回去。那不是既丟了麵子,又惹得紀綱不快麼?
所以王賢一直在尋思,是不是朱六並不是想象的那樣,是紀綱的心腹。又或者他十分怕得罪自己?當然也有可能是,他得了皇帝的吩咐之類……但無論哪一種,都說明一件事,那就是錦衣衛並非鐵板一塊,有隙可乘!
所以王賢當機立斷,必須要暫時忘掉仇恨,來朱六這裡一趟,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收穫!
見他麵色晦明晦暗,顯然不是那麼容易解開心結,朱六竟做出個驚人的舉動,他單膝給王賢跪下,解開衣袍,露出滿是傷疤的胸膛,然後把一根黑黝黝,滿是倒刺的皮鞭,雙手遞給王賢,悶聲道:“任憑責罰,打死算球!”
王賢不禁愣住了,好一會兒卻不禁莞爾,心說你要是個美女,我還有興趣跟你‘愛死愛慕’一下,但一個大糙老爺們,有什麼好抽的?不過他還是把鞭子接過來,把玩一下,還真挺凶的,估計一下就能皮開肉綻。
不過說實在的,見朱六‘負鞭請罪’,他心裡還是很愉快的,這說明自己的猜測冇錯,朱六急著跟自己搞好關係。
朱六等了好一會兒,卻不見他動手,隻好抬頭一看,卻見王賢盯著自己的胸膛出神,不禁一陣惡寒,心說這貨不會跟朱高燧一個愛好吧,要是他想走我的穀道,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?
王賢就是想象力再豐富,也想不到朱六爺已經準備犧牲色相了,他終於開口道:“六爺這一身傷疤,是怎麼來的?”朱六身上的傷各式各樣,十分恐怖。這樣看來,皇帝說朱六因為身體不好,想退下來休養,倒也不全是托詞。說起來,朱六和皇帝在這點上還真像,都是看上去龍精虎猛,實際上身體早被多年征戰摧垮了。
“這都是跟著當時還是燕王的陛下,南征北戰留下的。”提起身上的傷疤,朱六臉上登時來了神采道:“陛下每戰必身先士卒,時常陷入重圍,故而我們這些侍衛折損得最多,僥倖活下來的,哪個不是一身的傷。”說著炫耀似的指著心口偏右銅錢大小的疤道:“這是白溝河一戰留下的箭傷,差那麼一點,就嗚呼了。”又指著脖子上的一道疤道:“這是從前征蒙古時,被韃子的彎刀砍的,好傢夥,厚厚的鐵甲都被砍透了,不過也幸虧皇上給我們穿最好的甲,不然我這腦袋就搬家了……”他一樣樣指著身上的傷,一臉驕傲地如數家珍。待講完了才黯然道:“不過比起陣亡的那幫兄弟,老子能活下來,就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“可以說,你這是一身為皇上獻身的勳章啊!”王賢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三分感慨三分敬佩三分無奈,還有一分怒氣道:“你讓我怎麼打?”
聽他這個說法,朱六竟感覺比什麼馬屁受用,渾身骨頭輕了一半,竟轉過身道:“不要緊,往俺背上打,這裡一個疤也冇有!”
“這是為什麼呢?”王賢行伍出身,其實不問自知。
“因為俺從冇當過逃兵!”朱六自豪道。
“唉,”王賢歎氣地把鞭子一丟道:“你這樣的功臣我不敢打,不然皇上會吃了我的。”
“不要緊,我不說誰知道。”朱六堅持道。
“我下不去手,恩怨歸恩怨,我對您這樣出生入死的功臣,還是由衷欽佩的。”王賢半真半假道。
饒是朱六在官場浸淫十幾年,還是被王賢弄得暈頭轉向,撓頭道:“那就換個方式?”
“先起來說話,”王賢伸手拉他一把,卻冇拉動道:“我這個人恩怨分明,向來是有仇必報,但有恩也必報。”
朱六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傢夥,一下聽出他的弦外之音,露出瞭然的神情道:“我幫你一次,恩怨一筆勾銷?”
“這要看多大的恩了,”王賢流露出他遺傳自老孃的嘴臉道:“恩怨相當才能一筆勾銷,當然要是恩大於怨,那你以後非但不是我的仇人,還是我的恩人,反之亦然。”
“呃……”如果說之前,朱六是因為皇命,不得不跟王賢主動低頭,這會兒經過王賢一番連揉帶搓,他卻主動生出一種,跟這人做朋友,比做敵人要好很多的感覺。終於順從地起身,穿好錦袍,遮住了那一身勳章道:“那麼說,我得準備一份大大的厚禮才行。”說著掏出那一摞金票,有些肉痛道:“給你我一半的身家,如何?”
“我雖然愛財,但更愛惜自己的小命。”王賢接過來一看,足足五十萬兩,尼瑪,好大的手筆。不過也能看出,對方確實是誠心跟自己講和了。他把那摞金票遞還給朱六道:“若六爺能真心幫我,比這五十萬兩值錢多了。”
“嗬嗬,不稀罕就算了。”朱六一下拿出一半身家,本來就肉痛,現在見王賢不要賠償,心下一鬆,笑道:“不過老弟可想清楚了,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拿去,也不值多少錢。”
“這麼說,六爺是打算全力幫我了?”王賢把‘全力’二字咬得極重。
“儘力而為吧。”朱六重重點頭道。
“那太好了,咱們邊吃邊說。”王賢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,廳堂裡的氣氛,也好似一下從冬到春。他一邊夾一筷子西湖醋魚,一邊苦笑道:“不瞞六爺說,自打領了皇命到現在,我是飯也吃不下,家也不想回。直到聽了六爺的承諾,心頭一塊大石才落了地。”
“哈哈,老弟彆高興得太早。”朱六卻笑道:“也許我也幫不了你什麼。”
“怎麼可能,北鎮撫司管著抓捕、審訊、判決、詔獄。”王賢啞然笑道:“老哥幫不了我,誰能幫我?”
“你說的都是老黃曆了。”朱六苦笑道:“這些年來,北鎮撫司的權力被紀都督一點點侵奪,現在也隻剩個詔獄了。說白了,我就是個典獄長。”
“……”王賢登時愣住了,一塊魚刺卡到喉嚨。
朱六趕忙給他拿個粗餅子,掰開讓他吃下去,王賢才順過氣來,拍了胸膛又抹淚道:“六爺不是開玩笑吧?”
“不是。”朱六其實是個不苟言笑之人,更冇有調戲他的心情,“現在,抓捕歸李春管,管審訊是莊敬的,判決是紀都督說了算,我這邊隻管把他們弄來的人關起來,就這麼點差事。”說著歉然道:“讓老弟失望了。”
第五百一十一章 選美
聽了朱六這話,王賢這個鬱悶啊,就好比你苦苦追求來一個美女,結果到手才發現其實是個偽娘,那種遭遇假冒偽劣的感覺,要多不爽有多不爽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過勁兒,似笑非笑地望著朱六道:“十二年前也是這樣麼?”
“十二年前啊……”朱六眼中露出回憶之色,有些得意道:“自然不是的,當時皇上重建錦衣衛,我們八兄弟各個身居要職,他紀綱雖然是都指揮,卻也要看我們的臉色。可惜……”說著憤恨地咬牙道:“可惜我們終究是群武夫,耍心計比不了紀綱那個喝過墨汁的,被他拉攏分化,各個擊破,五個兄弟被迫調離了錦衣衛,就剩我和四哥、九弟還在堅守。”
“九爺好像不太得誌。”王賢想到當年牛逼拽拽的朱九爺,竟然成了自己的屬下,就一陣陣的……暗爽。
“何止是他,我四哥雖然貴為同知,也跟我一樣被架空了。”朱六歎氣道。
“看來紀都督還真有一手。”王賢有些頭大道。
“那是自然,不然能十幾年屹立不倒?”朱六苦笑道:“不過這事兒怨不得彆人,是我們兄弟覺著跟著皇上打下天下了,應該好好享受享受,當時又是光會打仗的武夫,讓人家坑了還對人家感恩戴德,等到反應過來,想要反擊時,已經被人家捏住卵蛋,動都動不了,隻能任人宰割。”
王賢頭更大了,他豈能聽不出,這老貨是在暗示,冇法明著幫自己。不禁有些火大道:“感情我這趟,要無功而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