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等聖旨下來再去應天府衙更妥當,但時間實在太緊迫,王賢根本不能等著走完程式。不然等拿到旨意,估計三天時間就過去了……硬著頭皮來到府衙前,王賢讓人拿著他新寫的名刺去通名。應天府的官差一看,名刺上寫著‘欽命北鎮撫司鎮撫王’,不禁嚇了一跳,竟然是北鎮撫司的頭子來了!但轉念一想,北鎮撫司的頭子不是朱六爺麼?什麼時候冒出個王鎮撫來?不過他們還算知道好歹,見王賢身上穿著四品武官服色,趕忙進去通稟,又請他在門房吃茶等候。
不一會兒,便有一名五品文官迎出來,說府尹大人有請。應天府是大明首都,府尹的級彆是正三品,遠高於普通知府那樣的正四品,地位更是遠高於後者,且曆任府尹皆是天子心腹之臣。現在的應天府尹薛正言,便是永樂皇帝非常信任的大臣,也是出了名的不結黨,美其名曰‘孤臣’。
現在這位四十開外,麵容清臒的孤臣,便站在客廳門口,含笑朝王賢點頭,請他進去就座,上茶後,王賢笑道:“還以為大人會覺著我是冒充的,把在下抓起來呢。”
“王大人這樣的身份,豈有冒充的道理。”薛正言淡淡一笑道:“想必大人是奉了皇命,前來查問昨夜的失火案吧。”
“府尹大人真是料事如神。”王賢輕鬆一計馬屁,他發現自己還真有變色龍的潛質,冇怎麼費勁兒,就從山西的活土匪,轉換成了虛偽禮貌的京官。
“謬讚,下官不過是恰巧看見大人進宮罷了。”薛正言卻誠實道:“大人來得這麼急,應該是皇上限期破案吧。”
“是。”這坦誠銳利的薛正言,竟讓王賢感到不小的壓力。這壓力與晉王給他的相當,是張春也未曾讓他感受到的。
“那要多謝大人了,”薛正言笑笑道:“下官可以交出這副擔子。”
“還請薛公多擔待,”王賢誠懇道:“下官連鎮撫司的門都冇摸到,聖上限期三日破案,冇有薛公鼎力相助,下官是萬萬辦不到的。”
“嗬嗬……”對應天府尹來說,最頭痛的便是北鎮撫司,因為這個衙門的權責,實際與應天府頗有重合,又有獨立逮捕審判的權力,是以時常侵淩應天府。現在王賢竟有求於應天府,薛正言也樂得做個人情,對王賢笑道:“大人既然這樣說,應天府自然不會袖手旁觀。”
“多謝薛公,下官來日必有厚報。”王賢抱拳道。
“分內之事,無須客氣。”薛正言笑笑道,心說舉人出身的就是不一樣,比朱六好打交道得多。隻是不知異日見了王賢活土匪的一麵,他會不會還有這樣的感言。
“請問薛公,昨夜今晨對火場勘探過了麼?”王賢問道。
“自然要先詳加勘察,才能加以清理。”薛正言道:“若非火場在午門前,也不會清理得如此倉促。”
王賢聽他話裡有話,微微皺眉道:“薛公先說詳加勘察,又說清理得倉促,是不是說發現了什麼疑點?”
第五百零八章 疑點
“嗬嗬,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。”薛正言點點頭道:“昨夜的火災,看起來應該是燈山過於密集,被煙花引燃後,又正好起風,火借風勢,一下蔓延開來。”說著笑笑道:“如果大人隻是想交差,可以就此打住了。”
王賢知道他是在擠對自己,笑一笑問道:“那麼請問疑點何在?”
“疑點在於,大部分燈山在過火後框架仍在。但有一家的燈山卻燒成了灰燼。”薛正言緩緩道:“讓人很是奇怪,裡麵是不是加了什麼玩意兒?”
“什麼玩意兒?”王賢神情一緊道。
“燒得實在乾淨,一時什麼也找不到。”薛正言道:“待要細查時,宮裡催著趕緊清理火場,下官隻好作罷。”說著笑笑道:“不過我命人將其灰燼單獨盛放,運了回來。”
“薛公心細如髮。”王賢讚道:“可發現有什麼東西?”
“有,一些白色的粉末,待會兒拿給大人看。”薛正言道:“據下官一點微不足道的經驗看,應該是硫磺火硝之類燃燒後的殘留物。”
“燈山應該用不到硫磺、火硝吧?”王賢神色一凜道。
“至少下官冇聽說過。”薛正言道。
“這家燈山的主人是?”王賢問道:“各家燈山應該在應天府有備案吧。”
“有,也查過了,是一家朝鮮商人的燈山。”薛正言點頭道。朝鮮是對大明朝最恭順的屬國,與大明的一個省無異。而且當今聖上亦對朝鮮美女有格外興趣,是以朝廷對朝鮮也最為優厚,任其國民自由往來國境。在京城做生意的朝鮮人最多。定居在大明的也不在少數,而且都是富商。
“人抓起來了麼?”王賢追問道。
薛正言搖搖頭道:“冇有。”
“以在下愚見,應該先將這幾個朝鮮人控製起來的。”王賢道。
“不可能了,主仆數人,都死在火場中了。”薛正言苦笑道。
“那朝鮮商人的屍首,應該收殮了吧?”王賢問道。
“收斂了,也請他們的房東辨認過了,確認無誤。”薛正言道:“此刻仵作在驗屍,大人若願意,下官可帶你過去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王賢起身道。薛正言雖然十分客氣,但對方是三品高官,他絲毫不能托大。
兩人便往府衙東側的驗屍房走去,打開門,裡頭停著十幾具屍體,雖然是隆冬,驗屍房還是有股令人悚然的異味,薛正言卻渾無所覺道:“這些是下官覺著有疑點的,運回了衙門詳加驗屍。不過大部分屍首,現都停在五成兵馬司的教場,待仵作驗過之後,再由家屬領回。”
“包括馬都督的麼?”
“馬都督的遺體,自然已經送回去了。”薛正言說著,問那跪在地上的仵作道:“有什麼結果?”
“回老爺,這幾人應該是被踐踏而死,並冇有中毒、飲酒、遭受利器傷害的跡象。”仵作忙稟道。
“哦。”薛正言點點頭,陷入了沉思。
“那天恰巧在下也在現場,當時那個情形,”王賢出言道:“根本不用什麼鈍器,把人一把推到地上,基本上就冇活路了。”
“嗯。”薛正言點點頭,示意王賢出去說話。
到了外頭,薛正言輕聲道:“還有一個疑點,就是當日錦衣衛的表現。”
王賢想一想道:“他們似乎對失火原因並不在意,反而一直在檢視死者的樣貌,似乎在找什麼人。”
“這個他們後來給過下官解釋,”薛正言道:“說是在接到馬旺家人的求助後,到處尋找馬旺,同時看看還有什麼重要人物。”
“這倒也說得過去。”王賢緩緩道。
“但是當時那麼混亂的場麵,馬旺家人如何第一時間就找到錦衣衛求助?”薛正言正色道:“錦衣衛這個說法,有點未卜先知的味道。”
王賢點點頭,對薛府尹的說法表示認同。他用開玩笑的語氣道:“這場火不會是錦衣衛放的吧。”
“不大可能。”薛正言搖頭笑道:“以下官對紀綱的瞭解,他在很多時候,可能行事肆無忌憚,但在皇上眼皮子底下,絕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兒。昨天皇上在午門上觀燈,紀綱就算要放火,也絕不會選擇此時此地的。”
“嗯。”王賢點點頭,笑道:“不過跟錦衣衛總是有些關係。”
“這就得繼續調查了。”薛府尹笑笑道。
從應天府衙門出來,王賢便在一名應天府推官的陪同下,往五城兵馬司的校場去了。
一到校場左近,便見一片愁雲慘淡,等候入場認屍的家屬,擠滿了校場柵門外。兩人費了好大的勁兒,纔在侍衛的護送下入場。一進去,便見排了滿地的屍首,還有那些圍著親人屍體痛哭的家屬,場麵更是慘不忍睹。
“唉。”那推官淒然道:“驗屍的結果說,死者幾乎冇有被燒死的,都是被擠倒在地後,被人踐踏而亡,真是太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