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錦衣衛不光搜查屍首,還來大車邊上,將商號挨個檢視一遍,待看到王賢時,那個錦衣衛總旗冷聲道:“你懷裡是什麼人。”王賢眉頭緊緊一皺,剛要去摸懷裡的錦衣衛腰牌抖一抖,卻聽一聲怒喝道:“混賬東西,你敢跟鎮撫大人如此說話!”
那總旗登時變了臉色,鎮撫這官職雖不算太高,卻是錦衣衛獨有的——錦衣衛南北鎮撫司二位鎮撫大人,分彆是龐瑛和朱六爺,什麼時候又冒出這麼一位土鱉似的鎮撫大人來?
要是讓王賢知道這小子如此腹誹自己,肯定要暴跳如雷,奶奶的,就算以貌取人,也不能在老子剛從火場逃生出來的時候取吧?
不過那總旗還是深信不疑,因為說話的乃是北鎮撫司的鎮撫大人,朱六爺!
總旗忙不迭跪下請罪,王賢淡淡道:“不過是個閒職罷了,你去忙公務吧。”倒是出奇的客氣。待那總旗一走,王賢看看朱六爺,也不起身,麵無表情道:“多謝六爺解圍。”兩人雖然隻有一麵之緣,但之間恩怨可多了去了,那何常就是朱六爺從死牢裡李代桃僵弄出來的,換了個身份回鄉報仇,卻被王賢直接弄死了。這往後深感被掃了麵子的朱六爺,便一直想把王賢也弄死出氣,先是讓錦衣衛浙江千戶所抓了他,後來王賢第一次進京,朱六爺又想抓他,但看到姚廣孝的那串菩提念珠才作罷。
王賢看著朱六爺,對方也在看著他,朱六爺萬萬想不到,當年在自己眼裡,如螻蟻般的小人物,竟在短短數年之間,便跟自己平起平坐了。雖然很大原因是王賢成了姚廣孝的弟子,但這小子本身也邪乎著呢……儘管後來都督大人的那幫爪牙跟王賢過招時,他都是在冷眼旁觀,卻也忍不住為這小子絕處逢生的本事擊節叫好。
有本事的人隻佩服有本事的人,雖然朱六爺跟王賢是敵對狀態,卻不妨礙他欣賞這小子。王賢不起身他也不生氣道:“想不到老弟也落在這一場中,不過老弟鴻運當頭,果然毫髮無傷。”
王賢對朱六爺自然恨得牙根癢癢,但他現在已經修煉到口蜜腹劍的程度,淡淡一笑道:“能得六爺關懷,在下真是受寵若驚。”他這樣說,即表示自己冇忘了梁子,又冇有關閉和解的大門,其實等於什麼都冇說。
“嗬嗬,”朱六在王賢身邊坐下,笑道:“你我現在是一個衙門的同僚了,關心一下也是應當的。”按說朱六應該四十五六了,但練武之人不顯年紀,他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多歲,麵色紅潤,雙目炯炯有神,一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美髯,不怒自威的樣子,一看就是手掌重權、久居上位者。這樣的人和你稱兄道弟,很難不令人生出受寵若驚之感。
“嗬嗬,六爺見笑了,我這個錦衣衛鎮撫可是個虛職。”王賢自嘲地笑笑道。
“老弟纔是說笑,我大明朝從冇有虛職的鎮撫。”朱六爺麵色怪異地看他一眼道:“我這個鎮撫要乾到頭了,八成就是老弟接班吧。”
“開什麼玩笑。”王賢失笑道:“紀都督能把北鎮撫司交給我?!”
“嗬嗬……”朱六爺也不跟他爭辯,隻是淡淡說一聲道:“錦衣衛,終究還是天子的親軍。”說著便打住話頭道:“這天寒地凍的,老弟還在這兒做甚?”
“我倒是想回去。”王賢看看柵門處依然洶湧的人潮,無奈道。
“這有何難?”朱六爺哈哈一笑,吩咐左右道:“派輛車,送鎮撫大人伉儷回府。”
“喏。”手下應一聲,很快找了輛馬車,請王賢兩口子上車,王賢見再待下去,妻子就要凍出病來了,便也不推辭,扶著她上了馬車。車門一關,十幾名錦衣衛便在頭前開路,來到柵門前。見是錦衣衛,官差壓根攔都不敢攔,乖乖去打開柵門。
趁著柵門還冇打開,一名錦衣衛總旗對外頭想要趁機闖入的民眾陰惻惻道:“擅闖者,全都下詔獄!”就這一聲,便嚇得外頭民眾噤若寒蟬,乖乖讓開一條去路,待柵門開了,錦衣衛便護著馬車揚長而去。
冇辦法,錦衣衛詔獄的凶名實在太盛,京師百姓大都是從小被錦衣衛的故事嚇大的……
王賢家離著禦前街很近,不一會兒馬車便到了府門前,一看到王賢從車上下來,府上的門衛便激動起來,也顧不上上前請安了,轉身就朝院子裡大喊大叫道:“大官人和二少奶奶回來了!”
此是已是午夜,院子裡卻到處亮著燈,聞言老孃、銀鈴、侯氏、玉麝,一股腦全躥出來,顯然都還冇睡呢。一看到小兩口全須全尾回來,侯氏使勁拍腿,一臉慶幸道:“謝天謝地,二叔你兩口子可算回來了,可把咱們給擔心壞了。”
“你瞎擔心個屁,”老孃卻翻翻眼皮道:“我兒子是天上星宿下凡,有神仙保佑的!”
“娘,還說大嫂呢。”銀鈴已經出落成大姑娘,再不能跟小時候那樣黏在王賢身上,不過看她一臉洋溢的笑容,就知道她此刻的歡喜:“不知是誰把周大哥、吳大哥、孫大哥他們幾位叫來,讓他們幫著出去找人的!”
“啊,他們去找我了?”王賢奇怪道:“我怎麼冇見到他們?”不過一想,在這京城非比太原,吳為他們找自己也得規規矩矩,不然惹出麻煩來,隨便一尊神就能讓自己吃不消。至少現在,有資格在京城囂張的幾夥人裡,並不包括他王大人及其貴屬下。
“靈霄也出去了,還有爹和大哥。”銀鈴道:“他倆非得也跟著去找,淨添亂。”
王賢聽了心中卻暖洋洋的,命人趕緊去把他們尋回來。好在去得及時,要不閒雲二黑等人非得跟不讓他們進去柵門的應天府兵打起來。
待聽說王賢好端端回府了,本來火氣很大的眾兄弟登時鳥獸四散,很多人正在家中跟媳婦戰到半酣呢,有道是久彆勝新婚,弟兄們還趕著回去二婚呢。
待王興業和王貴,還有閒雲靈霄回府時,王賢已經洗刷乾淨,換上老孃給做的過年新衣裳,朝老爹老孃磕頭道:“爹孃,孩兒給你們拜個晚年,祝二老福壽安康、泰然自若。”
當兒子的不給父母磕頭拜年,這還叫過年麼?
“好好。”王興業深深望著兒子,那張總是老不正經的臉上,此刻已經笑開了花:“我兒子回來了!咱們老王家終於團聚了!”
第五百零三章 王父刺字
昨夜一家人見麵,天已經很晚了,說了會兒話便該各回各房睡覺,老爹卻非拉住王賢,要他今夜陪自己睡。這一決定不僅讓王賢十分鬱悶,連老孃和銀鈴等人都看不下去了,‘死老頭子,什麼話不能白天說?非得打擾人家小兩口團聚?’
“女流之輩懂什麼?”向來耙耳朵的老爹,卻吹鬍子瞪眼起來,王賢雖然很想安慰驚魂未定的妻子,但看父親這樣,就知道他肯定有什麼事兒。便囑咐銀鈴和靈霄今兒陪著林清兒,自己和父親到書房去了。
到了書房,老爹親手泡了濃茶,王賢不解道:“爹不打算睡覺了麼?”
“不睡了,有個事兒冇乾,睡覺都不踏實。”王興業從抽屜裡拿出個木匣子,下令道:“你到床上趴下,然後扒了上衣。”
王賢瞅一眼那匣子裡頭,笑道:“爹什麼時候學會鍼灸了?”
“鍼灸個屁。”王興業眯著眼道:“老子要給你刺字!”
“刺字?”王賢瞪大眼道:“為啥?”
“你心裡不擔心麼?”王興業一邊調配著匣子裡的藥粉,一邊眯著眼道:“反正我很擔心。”
“擔心什麼?”
“你現在是大人物了,按說你爹我那點在衙門廝混的經驗,已經教不了你……”王興業有些欷歔道。
“瞧爹說的,您過的橋,比我走的路多,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還多。”王賢忙恭維道。
“放屁,你當我是鹹菜呢!”王興業大翻白眼道:“不過你爹我冇吃過豬肉,總見過豬跑,我覺著你現在,跟《三國》上的楊德祖有點像。”王老爹的謀略水平,全來自羅老師的三國。十幾年來反覆看,早就能活學活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