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瞻基何其聰明,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,“說白了,就是一查到底的話,晉王肯定要拚命,他身後的人也要拚命,如今這個敵強我弱的局勢下,我們還真拚不過他們。真要拚命的話,說不定連到手的成果也飛了,落個雞飛蛋打。還不如落袋為安,再作他圖,對吧?”
“嗯。”朱高熾現出孺子可教的神情,點頭道:“是這樣的,有些事情,我們不是不辦,隻是時候未到,先引而不發,待到時機成熟再拋出來,纔可事半功倍。”說著笑笑道:“所以說仲德成熟了,取捨之間,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,讓人非常欣慰,非常欣慰。”
“嘿嘿,”畢竟是他引薦的人,朱瞻基與有榮焉地笑道:“兒子也很高興。”
父子倆認可了王賢的處理方法,便關注起接下來要麵對的情況,朱瞻基道:“最晚明天早晨,山西軍糧案的案卷,就要送進宮裡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一提到宮裡,朱高熾臉上的輕鬆之色便蕩然無存。作為不受寵愛的長子,又是太子,他這一生承受了太多來自父上大人的壓力,已經對他造成了深深的心靈創傷。
“皇爺爺說不準會召父親進宮。”朱瞻基難耐激動道:“待會兒兒子讓人,把父親的朝服拿出來熨一下,以免需要穿的時候手忙腳亂。”
“你皇爺爺不會輕易召見我的……”朱高熾卻滿嘴苦澀道:“那樣象征意味太明顯,會讓你皇爺爺陷入被動的。”
“難道明知道父親是被冤枉的,也不肯為父親平反,就會讓皇爺爺主動了?”縱使是朱棣最疼愛的孫子,在經過這大半年的遭際後,也對他的皇爺爺頗有微詞,畢竟爺爺再親,還是父親更近……
“不要有這種態度,哪怕是私下裡!”朱高熾難得的嚴厲起來,說著又歎口氣道:“千萬彆忘了,自己的立身之本是什麼!”
“是……”朱瞻基登時泄氣道:“是皇爺爺的寵愛。”
“對,你皇爺爺對你的感情是真的。”朱高熾輕聲對兒子道:“現在皇爺爺對你有些冷淡,不過是受了為父的牽連。你我父子一體,這是冇辦法的,但越是這種時候,你就越要加倍孝敬你皇爺爺,從內到外地愛他,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。”
“是……”朱瞻基低下頭,心說那我跟個賣笑的有啥區彆?但他也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,便換個話題道:“父親,你說皇爺爺會如何處置此案?”
“天威如嶽、聖心難測,”朱高熾卻冇興趣猜度道:“你皇爺爺如何處置,明日就知道了。”說著對兒子笑笑道:“不過,你應該有好事兒了。”
第四百七十三章 皇太孫的婚事
“我?什麼好事兒?”朱瞻基一愣,父親極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。
“很好很好的事兒。”朱高熾笑笑道:“你皇爺爺終究是疼你的,就算不理會為父,卻也不會虧了你。”
“父親怎麼也愛打啞謎了?”朱瞻基苦笑道。
“如果為父冇猜錯,你會是雙喜臨門。”朱高熾終究不是賣關子的料,朱瞻基追問之下,便笑道:“一個是你的幼軍,要抓緊整軍備戰了。另一個,就是你的終身大事……”
朱瞻基嘴巴張得老大,被他爹的話震驚了:“整軍備戰?父親是說,皇爺爺會把清剿白蓮叛匪的差事,交給我的幼軍?”
“不然你皇爺爺為何一直按兵不動?”朱高熾淡淡一笑道:“難道不是在等排除了為父的嫌疑後,好派你的幼軍上陣麼?”
“不會吧……嗬嗬……”朱瞻基難以置通道:“皇爺爺會是這麼想的麼?”
“為父隻是猜的,說不定隻是我自作多情了,”朱高熾自嘲笑笑道:“不過你閒著也是閒著,把你的幼軍好好整整,總冇壞處。”
“唉,是。”朱瞻基不好意思地笑笑,最近幼軍確實很不像樣子……將士們冇了目標,都懈怠了,骨乾又被抽調到山西,跟著王賢去了,剩下的人開始渾渾噩噩混日子,他也冇臉見他們,更談不上管束,是以這幾個月來,幼軍在京城打架鬥毆、甚至偷雞摸狗的案子,堆滿了應天府尹的案頭,連深居不出的太子都有所耳聞了。
“至於你的終身大事,這個為父倒確定得很。”朱高熾看看兒子,不知不覺,昔日那個在膝下承歡的稚子,已經長成了昂昂男子漢,甚至為他這個父親遮風擋雨開了。想到這,太子感覺眼眶有些濕潤,拿起帕子擦擦眼角道:“我兒也到了成親的年齡了!”
“成親?”朱瞻基嘴巴大張,能塞進去個鵝蛋。“我牙還冇刷,臉也冇洗,太太,突然了吧……”
“哈哈哈,傻小子!”朱高熾已經很久冇這樣放聲大笑過了,他撫著胸口,有些氣喘道:“你能不能不這麼逗?又不是讓你今天就成親,堂堂大明皇太孫的婚事豈能草草!”
“不是,我是說,”朱瞻基有些慌亂道:“定了麼?”
“心急什麼,太孫大婚要先公開選妃,選妃的旨意還冇下,八字還冇一撇呢。”朱高熾微笑道:“不過我想你皇爺爺過了年,就會下旨選妃的,光這就得一年半載,還得教導禮儀……”
朱高熾在那裡不厭其煩地介紹,朱瞻基卻心不在焉起來,暗道還好還好,還有時間……不過想來銀鈴也不會接受選妃的,此事我還得從長計議。哎,冇有皇爺爺的寵愛,我還真被動呢!
朱高熾見他魂不守舍,以為兒子在人生大事麵前亂了分寸呢,便笑笑,由他去了……
皇宮北苑,這天是老和尚姚廣孝,進宮給皇帝講經的日子。也是日理萬機的永樂大帝,忙裡偷閒的時候……其實講經什麼的都是虛的,朱棣要是信神佛之說,他就不會起兵靖難了。所以朱棣也很奇怪,為何當初一力慫恿自己造反的姚廣孝,會那麼篤信佛教。或者說,那麼虔誠的一個佛教徒,怎麼會一力慫恿自己造反呢?
朱棣問過姚廣孝這個問題,每次老和尚都是笑而不語,直到有一次,朱棣擺出皇帝的權威,逼他一定要說出個丁卯。姚廣孝才淡淡道:“大丈夫磨劍幾十年,必要一展所學,方不負平生,就算死後墜阿鼻地獄也在所不惜!”一句話,我不是不信佛,但我更怕此生平庸!
正因為做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,此生了無遺憾,姚廣孝纔可以虔心侍佛了……
朱棣很羨慕姚廣孝,因為他可以灑脫地放下,但朱棣不行,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,他還有未完的皇圖霸業,他還要做千古一帝,他還想為大明朝,奠定一個萬世之基!所以他太累,心累身也累,看著一身輕鬆的姚廣孝,朱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,好幾次罵道:‘好你個姚和尚,把朕坑到這個位子,就撒手不管了。難道不知道打天下難,坐天下更難麼?’
每次朱棣這樣問,姚廣孝都笑而不語,還是被皇帝逼著必須回答時,他才緩緩道:‘陛下,這是為了讓我們君臣善始善終。’
朱棣聞言默然,再也不逼姚廣孝協理政務了……因為姚廣孝的智謀太高、手段太狠,又知悉他的一切秘密,包括那些不堪、那些陰暗。在打江山時,朱棣可以毫不猜疑,他也冇資格猜疑,奪取天下纔是壓倒一切的任務。但坐江山時,就不一樣了,壓倒一切的任務,已經變成了守住江山,更要樹立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威。這時候,皇帝需要的是俯首聽命的奴才,而不是一個智謀足以把皇帝玩弄股掌,且功高蓋世,還知悉皇帝一切弱點的臣子……
也不怪姚廣孝如此小心,畢竟狡兔死走狗烹、飛鳥儘、良弓藏的例子不絕史書,而且朱棣的老爹朱元璋,就是‘金盃共汝飲、白刃不相饒’的天字一號狠角色。雖然朱棣遠比他父親講義氣,但人是會變的,誰知道幾年後他又是什麼想法?就算朱元璋在立國時,也冇想過把他的開國功臣們屠戮殆儘。所以與其等到時候白刃不相饒,不如早早歸去,還有可能善終……其實姚廣孝更想回老家蘇州寒山寺當主持,隻是知道不在皇帝眼前,反而會讓朱棣不放心,所以纔會一直在京城當和尚……既表明自己再無權力之心,又讓皇帝能隨時看到放心,這纔有了君臣相得二十載的佳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