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根本不是嫣兒姑娘,”老太監這才說出殺人的理由道:“而是我們王府前長史的女兒,龍瑤龍姑娘。”他的聲音尖細如金屬摩擦道:“周管家既然發過誓,那就不能活了。不然還讓人以為咱們不守信用。”
眾侍衛都低下頭,心裡怕極了,以此類推,他們的耳朵也保不住了。
“孫千戶,你不認識龍瑤姑娘麼?”老太監又轉向那千戶,目光陰冷而深沉地盯著他。
“不,不認識。”那千戶把頭搖成撥浪鼓,忙道:“都是周管家在騙人,他先說人在府裡,找不著人又指……那啥為馬,屬下可被他騙慘了!”
“不認識,那倒不用死。”老太監桀桀一笑道:“不過死罪能逃,活罪難免。你也兌現承諾吧。”
那千戶深知梁太監的秉性,那是一個唾沫一個釘,絕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!既然伸頭縮頭都是一刀,何不裝一把英雄好漢,他一咬牙道:“屬下自然不會賴賬,不過弟兄們都是被我逼著發誓的,還請老祖宗和上差能放他們一馬。”
“你先弄好自己再說。”老太監卻麵無表情道。
“好!”孫千戶解下腰帶,咬在嘴裡,又從靴子裡抽出匕首,揪住自己一隻耳朵,大叫一聲削了下去,那匕首很是鋒利,刷地一聲,便把左耳切下來,趁著那股瘋勁兒,他又一刀切下了右耳,將兩隻耳朵丟到王賢麵前,挺著個血葫蘆似的腦袋,緊緊地盯著王賢。誰知下一刻,卻直挺挺一下痛暈過去。
“快抬下去包紮,”老太監趕忙下令救人,朝王賢拱拱手道:“上差討個商量,就如孫千戶所說,放過其餘將士吧。”
“既然公公開口了,本官自然不再計較。”王賢給他個麵子道。
“哈哈好,爽快!”老太監笑起來,比哭還難看,他高聲對手下宣佈道:“從今往後,不管什麼理由,未經欽差大人允許,誰敢踏進行轅一步,格殺勿論!聽到了麼?”
“喏。”眾王府官兵垂頭喪氣道。
“還不快滾出去!”老太監一甩袖子,那些王府侍衛便如潮水般退出了欽差行轅。
第四百五十六章 摘星樓上
不知什麼時候,又悄悄下起了雪,周管家的屍體已經被抬走,地上觸目驚心的血跡,也被雪花輕輕掩蓋。
老太監又伸出枯瘦的手指,僅這一個動作,就令眾人膽寒,擔心不知道又有誰要喪命?但他隻是撣了撣衣領上的雪花,便微微欠身道:“奴才們欠教養,讓上差笑話了。”
“哪裡哪裡。”王賢微微一笑,心情卻一點點往下沉,這老太監的舉止,實在給了他莫大的壓力。老太監揮手間殺掉了周管家,割掉了孫千戶的耳朵,一來是給他一個交代;二來是斷了他查下去的線索;三來,也是最重要一點,展示了晉王在太原城內殺伐決斷的無上權威。
可以說,晉王府今夜的一番舉動,就是一種震懾——彆看你是欽差大臣,在太原這一畝三分地,你依然遠遠不能挑戰我,而我要滅掉你,隻在反手之間!
這就是晉王要傳遞給他的資訊,而他也明確感受到了這種威脅……
“王爺已經溫好了酒,等著上差秉燭夜談了。”老太監點點頭,便有四個藍衣宦官,抬著一頂暖轎過來。
“嗯。”王賢點點頭,一言不發地坐進轎子裡,周勇等人要跟著,他卻擺擺手,示意他們都留下。要去戒備森嚴的王宮,帶多少人都徒增笑爾,倒不如單刀赴會,還能顯出幾分膽色。
“起轎。”老太監喊一聲,暖轎便緩緩抬起,平穩地離開了欽差行轅,往晉王宮而去。
盞茶工夫,轎子落下,老太監挑起轎簾,輕聲道:“上差,咱們到了。”他身上穿著名貴的貂裘,在雪地裡走了這麼久,依然冇有多少雪花落上。
王賢在轎裡,隻覺外麵靜悄悄的,但一下了轎,才發現院子裡密佈著全身甲冑的侍衛,在雪地裡站得久了,他們全身都雪白一片,隻有鼻孔噴出的熱氣,證明他們是活人。
院子裡,台階上,則跪滿了太監宮女,這麼多人卻鴉雀無聲,足見晉王禦下之嚴。
晉王見王賢的地方,是一座樓台,飛簷下有匾額,可惜被白幔遮擋,提醒他晉藩正在國喪期間……察覺到他的目光,老太監輕聲介紹道,這是摘星樓。
王賢在老太監引領下登上了層層台階,兩個太監趕忙起身去開門,不是推,而是先用雙手各自使著暗勁將各自的那扇門慢慢抬起一點兒,然後慢慢往裡移——兩扇門悄然無聲地慢慢移開,一股帶著檀香的暖氣便撲麵而來。
兩人進了玄關,那些跪著的宮女無聲起來,上前為他和老太監解披風,掃落雪,動作不僅快捷,而且十分的輕敏,似乎都怕弄出了聲響。
又有小太監拿來一對綢麵的軟凳,請兩人坐下,然後宮女脫下他們沾了雪的靴子,為他們換上乾淨暖和的便鞋,做完這一切,所有人無聲退下,就像從冇出現過一樣。
“上差,王爺吩咐不用通稟,咱們直接上去吧。”老太監側身帶著王賢繞過屏風,穿過層層帷幔,又爬了好幾段樓梯,纔到了樓台的頂層,怪不得老太監說‘上去’。
樓台的頂層十分寬敞,陳設也很是不少,有架著七絃琴的琴台、有擱著文房四寶的紫檀木大案、有擺著棋盤的矮榻……顯然這是晉王殿下日常活動之處。
不過晉王此刻冇有在琴台書桌棋盤旁,而是坐在一把簡簡單單圈著扶手的紫檀木座椅上,他穿著一襲白袍,頭髮簡單挽在腦後,在燈光下愈發顯得修目美髯、俊美深沉,尤其是那雙眼睛,如深潭一般透著令人心碎的憂鬱……
王賢不禁暗暗鬱悶,老子在富陽時,還覺著自己挺帥的,怎麼出來混之後,見過的男人一個賽一個,都把老子比成家雀了……他也不想想,自己見到的都是什麼人?這世上又能有幾個?
收起胡思亂想,王賢趕忙深深作揖道:“臣下拜見王爺,不能全禮,請王爺恕罪。”按說他是要跪的,但因著欽差身份,不能跪拜任何人,‘隻好’改為次一等的禮節。
好在晉王並不計較這個,他用那雙令人心碎的眼睛深深望著王賢,輕聲道:“給上差看座。”
頂樓上冇有旁人,老太監隻好親力親為,給王賢搬了把同樣的檀木椅。老太監應該是有練過的,那麼重的檀木椅,在他手裡輕若無物。王賢謝過後坐下,老太監又搬了兩個方桌,一個在王爺手邊,一個在王賢手邊,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下酒小菜。老太監又洗淨了手,悄無聲息地溫起了酒。
“深更半夜打擾王爺了。”王賢抱拳請罪道。
“談不上打擾,孤也夜長夢多,難以入眠。”晉王微微一笑,憂鬱的氣質卻更濃了,“正好和上差把酒夜話,不亦樂乎?”
“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王賢也笑笑道。兩人溫聲細語說著話,看不出半分你死我活的架勢來。
酒很快溫好了,老太監持壺,先為王爺斟上一盅,又為王賢斟上。晉王做個請的手勢,“先喝一杯暖暖身子。”說著自己端起酒盅,先呷了一口,微笑著對王賢道:“我酒量不好,一般的烈酒不敢沾,唯有杏花村的汾酒,清醇得很,我還能喝一點。”
王賢卻不能隻沾唇……其實他心裡壓力老大,這要是一杯酒鴆死自己,哭都冇地哭。但估計晉王有一百零一種弄死自己的法子,躲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,隻好若無其事地喝下去。登時麵色一變……擦,這哪是什麼汾酒?分明是能辣死人的衡水老白乾!
“怎麼,上差喝不慣麼?”晉王關切道。
“不是,我隻是太感動了。”王賢深深吸口氣道:“真是好酒啊!”
“好在哪呢?”晉王微笑道。
“就像王爺說的,”王賢嗬出一口酒氣道:“其他酒或如豔麗少婦,或如濃妝重抹的青樓女子。這杏花村汾酒呢,則如窈窕淑女,淡梳輕妝,叫人從心底喜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