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著,他把當時的情形,一五一十講給王賢聽……
那趙知縣是上一科新及第的進士,河南人氏,纔剛二十有五,去年放了知縣,攜妻來山西上任,誰知道剛一年多,便橫遭慘死,家裡自然震驚無比,老父親和他兄弟聞訊趕忙來汾州料理後事。
到了汾州,知州大人親自接見了他們,陪他們在趙知縣的靈前哭了一場,對趙父道:“趙知縣身遭橫死,魂魄日夜思歸家鄉,老先生宜速扶靈返鄉,擇個吉日下葬,也好使他入土為安。”說著拿出一包銀子道:“這是同僚們的一點心意,雖然不多,權作喪葬之資吧,老先生萬萬不要推辭。”說著對屬下道:“陪老先生去收拾一下行裝吧。”
趙父拿了銀子,清點了遺物,便和大兒子接了兒媳,扶著二兒子的棺材,一路灑淚離開了汾州。其實他心裡,也對兒子的死滿是疑竇,無奈民不與官鬥,知州大人和省裡都說了,兒子是被白蓮妖人作法害死,他也無可奈何,現在見到錦衣衛來查問此案,哪有不配合的道理。
當即便在山坳裡,與吳為兩個詢問起兒媳來,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,這一年又發生了什麼。
趙知縣的妻子回憶道:“亡夫上任後,發現惡霸欺男霸女、甚至殺人越貨的案子積壓如山,汾州百姓痛苦無比。他是立誌要造福一方,不負聖恩的,於是便著手查辦案件,誰知剛抓了幾個疑犯,就遭到上司的訓斥,讓他不要亂來。亡夫說我怎麼是亂來呢?他們殺人犯法,難道不該抓麼?上司卻說不該抓。亡夫憤懣道,山西難道冇有王法了嗎?上司答道,山西有王法,但是是晉王的法。山西地界是晉王說了算,而咱們汾陽,是慶成王和永和王說了算,那些欺男霸女的惡霸,多半是慶成王的門人,殺人越貨的歹人,多是永和王的門客,打狗還要看主人,你明白了麼?”
“亡夫性情耿介,當時就跟知州大人頂起來了,說我不明白。我隻知道大明朝的王法,是《大明律》,不知道什麼《晉王律》,他們犯了法,我就要抓他們!”趙妻道:“結果亡夫拒絕放人,與知州大人不歡而散。之後大半年時間,亡夫頂著上司的壓力,著實懲辦了一批惡人,汾州百姓無不稱頌。轉到今年,省裡突然一紙調令,命他為轉運委員,把他調到省裡去協辦糧草了,亡夫走時對我說,這是他們調虎離山,要把他調離汾陽。但無可奈何,隻能上任去了……”
“之後一直到亡夫去世前,他都冇回來過,隻是寫過幾封家書,說了說自己的近況。”趙妻道:“到了上個月,差事完事兒,妾身以為他終於能回來,誰知道……”說著嗚咽起來道:“誰知等來的卻是他的死訊……亡夫的靈柩運回來,我給他收殮。多年的夫妻,妾身能認出,那確實是他的屍身,可他的頭顱卻不見了……後來知州大人親自來慰問,說亡夫被白蓮妖人作法害死了,首級估計是找不回來了……”
眾人一片黯然,待趙妻平複下來,聽她繼續道:“知州大人又說,按規製,官府要清點亡夫的遺物,以免有官府的檔案遺漏,他還問我,亡夫給我寫過信麼?我說寫過,便將其取給知州大人,”頓一下道:“但最後一封信,被我藏下了。”
“為何這樣做?”吳為心中一喜道。
“因為亡夫向來奉公守法,之前的信裡,隻說家事和一些日常的情況,從不提起公務。”趙妻輕聲道:“但在最後一封信裡,他一反常態,說可能有人要害他,讓我小心為上……我擔心信拿出來,自己也會遭到不測,更想著將來給亡夫申冤,這纔將其藏了下來。”
“那封信在哪?”吳為著緊道。
趙妻看了看趙父,趙父點點頭,示意她交出來。她便轉過身去,從貼身小衣裡,摸出一個帶著體溫的錦囊。紅著臉從錦囊中掏出薄薄兩張信紙,遞給了吳為。
吳為接過來一看,便見滿紙工整有力的字跡,上頭寫道‘差事已經結束,料可數日返家。然亦可能永彆於汝,因吾不肯同流合汙,或遭上峰戕害。倘若如此,汝切莫喊冤,隻當吾是病死,速速返家,請吾父為汝擇佳婿改嫁了吧……’
第四百一十七章 燈下黑
看過之後,吳為將信紙遞給趙父,問趙妻道:“你丈夫還有什麼遺物?”
“都在那口箱子裡了。”趙妻指著馬車上一口木箱道。
“裡麵的東西你仔細看過麼?”
“睹物思人,妾身不忍細看。”趙妻搖頭道。
征得趙妻同意後,吳為將木箱打開,一樣樣清點起趙知縣的遺物來,因為但凡帶字的,都被官府留下了,所以箱子裡的東西很簡單,也就是幾件衣物,一些日常用品。吳為先將那些物品一樣樣看過,冇有看出什麼問題,又問趙妻道:“這些衣裳裡,可有你丈夫去省城時穿的?”
“有。”趙妻為他挑出來道:“這幾件是我為他親手縫製的,還有這幾身官袍,是朝廷發的。”
吳為又一件件檢查了那些衣物,還是冇有發現問題,看看趙妻麵前的那堆衣物道:“尊夫的鞋子都冇帶去省城麼?”
“當然帶去了,常穿的便鞋兩雙,官靴兩雙,但送遺物的人說,因為當時收拾得太潦草,忘記收拾床底的鞋子了。”趙妻弱弱道:“也不好為了幾雙鞋,讓人家再跑一次省城。”
“嗯。”吳為點點頭,心說所有寫著字的東西都搜走了,怎麼可能潦草呢?八成是靴子裡有什麼秘密,甚至有可能就是靴子惹的禍。但是現在無從查證這些,他放棄了在遺物中尋找線索,對趙家人道:“能否驗一下趙知縣的屍身?”
趙家人互相看看,都有些遲疑,還是趙父咬牙點頭道:“好吧!我兒肯定希望惡有惡報!”說著便帶著兒子兒媳到一邊去了。他雖然萬分想見兒子最後一麵,但那是具無頭的屍首,見了不如不見。
吳為和閒雲站在棺材邊,向趙知縣行禮道:“趙大人,您是個好官,我們不能看著害死您的壞人逍遙法外,所以要驚擾您的肉身一下了。”說完兩人便用匕首,將棺材蓋板上的長釘,一個個敲出來,最後閒雲少爺一用力,緩緩推開了棺蓋,一具穿著官服的無頭男屍便出現在兩人眼前。
死者已經故去一個多月,屍身自然已經腐壞,味道十分噁心,是以閒雲少爺推開棺蓋,便兔子似的遠遠躲開了。
吳為卻渾然不覺,連鼻子都不捂,就俯身仔細檢查起來,足足盞茶工夫,才站起來換口氣,對閒雲道:“死者屍身腐壞,不過骨殖尚且完整。”
“你,把他……解剖了?”閒雲麵色慘白,見吳為點頭,便彎腰大吐特吐。
吳為搖搖頭,走過去道:“九龍口上也冇見你吐成這樣。”
“那能一樣麼。”閒雲擦擦嘴,阻止他靠近道:“你站那說就行!”
“我還不告訴你了。”吳為為死者重新穿好衣服,又掏出水囊,洗乾淨手,蓋好冠蓋,對返回的趙家人道:“你們速速回鄉吧,有什麼訊息,定然通知你們。”
“大人,能抓住凶手麼?”趙父巴望著吳為道。
“當然,天網恢恢疏而不漏。”吳為點點頭道:“耐心點,給我家大人一點時間,一定還趙知縣個公道。”
“那就拜托大人了。”趙父帶著兒子兒媳給吳為磕頭,起身扶棺而去。
太原,欽差行轅內。吳為對王賢講述屍檢的結果道:“死者全身骨骼青黑,係砒霜中毒所致。唯有胸骨仍是暗黃色,說明死者是在毒性尚未攻心之時,便被人砍去頭顱。觀看死者頸骨傷痕,是被斧子之類的東西砍壞的,當時必然導致鮮血噴灑而出,如果搜檢死者死前的床榻,應該可以找到血跡。”
“找機會看一下去。”王賢點點頭,問道:“既然投毒殺人,為何又要砍頭?”
“為了掩蓋他中毒後七竅流血的異狀,”吳為道:“但凶手不知道,日後還是會在骨頭上留下罪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