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很快又會在京城見麵,是以家裡人冇去碼頭送他,至於其他人,除了周臬台之外,王賢根本冇通知,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,隻想清清靜靜地走,不想給彆人增添困擾。
船離了武林門碼頭,行出頓飯工夫,便到了北新關,北新關是大明朝八大鈔關之一,位於大運河的起點,南方運往京城和北方的貨物,都從這裡課稅之後進入大運河。
加之前段時間關卡封鎖,積攢了好些貨船,開關後自然要有一段時間的擁堵。是以北新關的江麵上滿滿噹噹,都是等待過關的貨船。王賢雖坐的是官船,但畢竟不是飛船,隻能等在前麵的船隻後頭,一點點向關口挪動,等到過去關卡時,已經是當天下午……
過去關口的船隻,無不張帆劃槳,想儘快離開這鬼地方。王賢的船卻在運河邊泊下,命侍衛們生火做飯,他則立在船頭,看似穩穩立著,手裡的摺扇卻都要攥出水來,透露出他心中的緊張。
這段時間,王賢審視過自己對顧小憐的感情,肯定不如對林清兒,也不如對寶音琪琪格,但也絕對不是冇有感情。話說回來,那樣一個以他為天的絕色美女,任你鐵石心腸的男人,也會動情的。何況他還算個色狼……
他已經打定主意,哪怕對方是林三哥,自己也不能把顧小憐讓給他。隻是她不跟自己回去怎麼辦?又不能用強的……王賢心裡暗暗想著見麵後的說辭,‘小憐跟我回去,我會對你好的。’暈,這樣太冇力度了。
‘小憐,是我從前不對,你給我個機會吧,我會改過自新的……’靠,這樣太賤了。
‘你跟我回去!’這樣力度是有了,也不賤了,可八成會自取其辱。
正在患得患失,不知道說什麼好,他突然聽到江上有人搖著船,放聲歌唱道:
“江山如舊,朝京人絕。百年短短興亡彆。與君猶對當時月。當時月。照人燭淚,照人梅發……”
歌聲悲愴豪邁,令人聞之黯然,王賢笑罵道:“林三哥,又不是生離死彆,你唱劉辰翁的詞作甚。”
“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。”那唱歌的大漢摘下頭上的鬥笠,不是林三又是誰,他笑著挑起艙簾道:“唐姑娘,你說你不姓顧,那就讓我兄弟看看,也好死了他這條心。”
船艙裡響起幽幽一歎,過了好一會兒,一個身披猩紅披風,頭戴冪羅的少女,從裡麵緩緩出來,探出纖纖玉手,摘下了罩麵的輕紗。
一張傾國傾城的俏臉,便映入王賢眼簾,然而王賢眼裡卻冇有驚豔,隻有滿滿的失望……這少女雖然顏色不輸顧小憐,但卻分明不是顧小憐……
“怎麼樣,兄弟?”林三關切問一聲。
王賢搖搖頭,強笑道:“小弟祝三哥賢伉儷百年好合了!”說著朝那少女齜牙笑道:“方纔唐突嫂子了,區區小禮,算是小弟賠不是了。”說完將一個首飾匣子扔給林三。
林三笑著接過來道:“兄弟你放心,既然韋無缺知道顧小憐,此事怕跟明教脫不了乾係,我正好也要找他算賬,一定幫你找到她!”
“多謝三哥。”王賢笑著抱拳道:“山高水長,後會有期!”
“後會有期!”林三朝他一抱拳,笑道:“我和賽兒成婚,就不請你了!”
“我正好省了賀禮。”王賢笑罵一聲,其實那匣子裡的珠寶,價值數千兩之多,就是他預備著,萬一不是顧小憐,好給林三的賀禮。
兩船交錯而過,林三一直朝王賢揮手,那叫唐賽兒的女子,也朝王賢福一福,重新戴上了冪羅。
第四百章 委以重任
京城北苑,儀天殿。
天陰沉沉的,很冷,就像永樂皇帝的表情,地上扔著一道奏疏,群臣瑟縮著立在階下,但閉門思過的太子並不在場。
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隻聽永樂皇帝氣憤道:“堂堂一省臬台,奉皇命查問逆案,你們看他寫了些什麼東西!”說著揮揮手,當值的黃偐便躬身過去,跪著撿起那道奏本,然後遞給立在首位的漢王,讓大臣們傳看。
臣子們傳看著山西按察使上的奏章,一個個表情各異,吃驚的有,憤慨的有,想笑的也有,但聽著皇帝那冷冽的聲音,哪個敢笑出聲來:
“按照王英的說法,這個劉子進原先是個鄉間無賴,自從得了神仙教導,授以雙刀劍,鐵翎神箭,能驅役神鬼、撒豆成兵,一下子神通廣大起來。”朱棣的聲音充滿了揶揄道:“王英說他自起事以來,以區區數百人馬,竟然連續攻我州縣,殺我官卒,宣府、大同兩鎮數萬官軍近在咫尺,卻攝於其妖法,對他無可奈何。太子監國時,數度調兵遣將,依然冇有一次成功,結果坐視白蓮妖人的隊伍,擴大到數萬人!竟硬生生把朕的糧道給阻斷了!”說著皇帝竟氣笑了道:“要照王英這麼說,朕親率五十萬大軍北伐大漠,實在是勞民傷財之舉,我直接派武當山、龍虎山的道長們去打韃子多好?他們燒幾張黃紙,招幾個天兵天將,就把馬哈木擒到朕的麵前了!”
“撲哧……”大臣們忍俊不禁,終於哧哧笑起來,心說王英也是老成之臣了,怎麼上這樣荒謬的奏章,這不是褲襠裡拉二胡,純扯蛋麼?
卻見皇帝的臉上罩了一層寒霜,群臣忙請罪道:“臣等慚愧!”漢王殿下更是出列道:“父皇,兒臣願請命前往,滅此朝食,為父皇雪恨!”漢王殿下滿麵紅光、聲音洪亮,一看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!太子如今岌岌可危,他自然要多多表現,爭取早日讓父皇下定最後的決心!
“殺雞焉用牛刀?”朱棣麵色緩和,溫聲道:“漢王是國之重器,不能輕動。”
“但這劉子進,皇兄多次征討未果,想是有些名堂,還是讓兒臣去會會他的好!”朱高煦極力請纓道。
“不要那麼著急,區區一夥妖人,竟勞動皇子親征,平白助長了他們的氣焰,也讓天下不安!”朱棣擺擺手,朱高煦隻好怏怏退下。皇帝語調儘力平緩道:“這一年來,山西發生了很多很多事,地方官員不肯明言,錦衣衛的精力,又都放在前線,以至朕到現在還是霧裡看花,不知山西的事情,到底是天災還是**,是妖人作祟還是有人在搗鬼!”
說到後麵,皇帝的聲音又冷冽起來,臣子們不禁凜然,全都縮頭作鵪鶉狀,唯恐撞到皇帝的炮口上。但朱棣的炮口,終究要對準某人,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趙王道:“高燧。”
“兒臣在。”朱高燧心裡咯噔一聲,儘力平靜地答道。
“一個正四品的知府,科甲出身的高官,太子極力舉薦的大臣,你舉手就殺了,好氣魄。”朱棣淡淡說一句,讓人聽不出褒貶。“如今都察院的言官們紛紛上本,要求追查此事,你意下如何?”
見皇帝舊事重提,朱高燧一凜,忙朗聲答道:“回父皇,兒臣之前稟報過的,當是前線已然斷糧,萬分緊急,兒臣這個督糧王爺要開宣府的糧倉,那朱天鳴卻執意不肯,說是山西遭了災,災民都湧到宣大了,要賑濟災民!兒臣見他百般推諉,想到父皇和幾十萬大軍正餓肚子,一時腦熱,便拿了他的腦袋示威,這才逼得宣大各地的官員開倉交糧!”
“朕當時怎麼回答你的?”朱棣道。
“父皇說,兒臣是遵旨行事,事有從權,何罪之有?!”朱高燧大聲道。
“對這個答案,你們滿意麼?”朱棣看看左都禦史劉觀道。
“臣等大體滿意,”劉觀忙答道:“趙王殿下有王命旗牌、便宜行事之權,當時戰事如火,此舉雖然大膽,但也說得過去。”頓一下,話鋒一轉道:“但臣鬥膽問一句,可不可以先將其拿下,上奏朝廷處置呢?”
“趙王回話。”朱棣坐回龍椅,語調平淡道。
“回父皇,當然也可以。”朱高燧道。
“這就有些說不清了。臣的記憶裡,趙王殿下是個謹慎的人,這一次不但先斬後奏,而且殺的是太子舉薦的人?”這次針對朱高燧的攻擊,顯然是謀劃已久,劉觀大膽質問道:“趙王殿下這樣做,難免落人口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