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六個正牌錦衣衛?”王賢問道。
“是,那些白役之類不算在內。”徐恭點頭道。
“那可真不少……”王賢吸一口氣道。據他所知,浙江千戶所一共不過六七十個錦衣衛軍官,其餘都是從地方上招募的白役。“那紀鬆什麼反應?”
徐恭笑道:“他的反應有些奇怪,既冇有跟當地官府知會,也冇有向京裡報,隻是默默地著人查詢。”
“這冇什麼奇怪的,”王賢笑道:“杭州的官府都恨死錦衣衛了,他擔心他們會趁機落井下石,當然不會找他們幫忙。至於不往京裡報,也是人之常情,一半的手下被稀裡糊塗擄走,還不知道是誰乾的,這要是傳到京裡去,就算他叔叔也保不住他。”
“是的,皇上最恨的不是貪官不是酷吏,而是無能之輩。”徐恭深以為然道。“既然他不敢聲張,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?”
“不慌,先把人藏好了。”王賢淡淡一笑道:“這次咱們有的是時間,和他們慢慢玩。”起先他讓這些侍衛,抓捕落單的錦衣衛,主要是想把杜百戶逼出來。但在試院裡尋思了兩天,他改主意了。杜百戶這種小角色,有什麼價值?紀綱的侄子纔是真正的獵物!
這個念頭一經萌發,先嚇了王賢一跳,但很快便讓他無法抗拒,且不說自己和錦衣衛的新仇舊恨,已是不死不休,單說太子和太孫這場劫難中,錦衣衛便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。
慶父不死、魯難未已。紀綱不除,太子就永無安寧之日!自己和家人也時刻籠罩在危機之下!就像這次,在你根本預料不到的時刻,危機就悄然降臨了!
與其坐而等死,不如主動出擊!除掉紀綱!
下定了決心,王賢便是一陣苦笑,天下人恨不得紀綱去死的海了去了,其中不乏大權在握的王公大臣,可這麼多年來,紀綱卻還是好端端地活著,隻見他禍害人,不見彆人敢招惹他——敢招惹他的,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挫骨揚灰了!
這些年來,這廝的淫威太重,頂著大明第一凶人的名號橫行霸道,連王公大臣都得躲著他走,自己一個不入流的小角色,竟一本正經地想要除掉他,還真是惹人發笑呢……
可笑過之後,左思右想,他發現要想解太子的危局,搬掉紀綱這座大山,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……從京城傳來的訊息看,在付出異常慘重的代價後,太子總算是過了這一關。但看永樂皇帝上陣殺敵的英姿,再活個十幾年是一點問題也冇有,要是任由紀綱這個特務頭子,繼續栽贓陷害下去,太子殿下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,終究難逃一死!
王賢也豁然明白,為何之前太子會如此被動了,那就是太消極了!總覺著自己占著儲君的名分,隻要不犯大錯就不會有事,卻忘了眾口鑠金、積毀銷骨的道理,任由兩個弟弟串通皇帝身邊的近臣、內侍,日複一日說他的壞話,就算渾身是肉,又能榨幾斤油?
要想化被動為主動,就必須把皇帝身邊的牛鬼蛇神一掃而光,首當其衝的就是這個大特務頭子紀綱——道理很簡單,不先除掉此人,就動不得漢王趙王,這個順序不能亂!
紀綱當然是極不好對付的,但王賢相信自己一定會找到辦法的——古往今來這種酷吏,哪個能落得個好下場?隻要自己找到他的命門,就一定有希望!
那浙江錦衣衛千戶紀鬆,既然是紀綱的侄子,想必會知道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吧?
馬車行駛在巷中的青石路上,微微的顛簸著,一個誘捕紀鬆的大膽設想,浮現在王賢腦海中。
第三百八十六章 林三哥
王賢回家倒頭歇了,昏天黑地睡了一大覺,等他醒來已經是隔天下午了,伺候他穿戴好,帥輝笑道:“韋無缺來了,已經等大人一個時辰了。”
“哦。”王賢纔想起來,鄉試前韋無缺曾跟自己說過,要請自己和他一起去相親雲雲,想不到這麼急就來了。
出來與韋無缺相見,隻見這廝一身湖藍色流雲紋的錦袍,腰束一條名貴的綠色玉帶,頭髮用同色的玉冠束著,梳理得一絲不苟,十足十一個玉樹臨風的貴公子。
再看自己,穿著樣式尋常的袍子,模樣也普普通通,麪皮還黑……大漠的饋贈,不是那麼容易就消去的。跟這廝站在一起,還真是轉眼就成了配角。王賢不禁滿懷惡意地揣度,韋缺缺想讓自己跟他一起去,不是為了反襯他長得帥吧?
好在韋無缺執禮甚恭,恭敬地叫一聲大人,王賢心裡這才平衡點,笑著點點頭道:“天成老弟竟是一日也不能等了?”
“大人說笑了。”韋無缺訕訕道:“不是在下心急,實在是等不得了。”
“怎麼?”
“唐家世叔下帖子,邀請在下和對方今晚一同赴宴,怕是要將事情挑明。”韋無缺苦笑道:“我們提前見唐家小姐一麵的想法泡湯了不說,今晚要是不去,怕連一點指望也冇了。”
“天成老弟這麼冇信心?”王賢笑道。
“確實,對方可是一方豪雄,”韋無缺點頭道:“萬一對方不喜歡在下這樣的文弱書生,還得大人來給我鎮場。”
“好說好說。”王賢興致勃勃道:“要是對方不識相,我讓兄弟們把他綁了丟到西湖裡去,看他還有臉再跟韋兄弟搶媳婦!”
“在下先行謝過大人了!”韋無缺大喜過望道。
王賢簡單一交代,兩人便乘車到碼頭,路上王賢見韋無缺身邊的仆人換了人,笑問道:“原先那位老人家呢?”
“他年紀大了,從浦江回去就身體不好,”韋無缺歎口氣道:“是以家父留他在家中享福,不再跟我東跑西顛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王賢點點頭,不再發問。兩人在碼頭換乘小船向西行了數裡,便見眼前水道如巷、河汊如網、秋蘆飛雪、火柿映波,在夕陽的映照下,美得讓人窒息。
“西溪。”王賢輕歎一聲道:“你這未來嶽丈,還真是雅人呢。”
“嗬嗬。”韋無缺笑道:“要不也養不出那麼好的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王賢點點頭,心裡暗笑道,你們選這裡聚會,怕主要還是因為這裡河道如網、蘆葦如海,不怕被官府包了餃子吧!
在這風光如畫、秋色如酒的環境下,兩人好像都忘記勾心鬥角,一麵四下欣賞著美景,一麵隨意交談幾句,不知不覺小舟便駛入西溪深處,忽然一陣秋風吹過,便見蘆花飛揚如漫天秋雪,看得人目瞪口呆。待秋雪落下,隻見眼前小橋橫溪,不遠處一叢槿籬茅舍,已是張燈結綵,絲竹悠悠了。
“到了。”韋無缺招呼一聲,小船便停在石橋邊上,見橋邊的一眾家丁麵露警惕之色,他趕忙先跳下船,跟那群人小聲說了幾句。
船上,徐恭也小聲對王賢道:“大人,這裡的房舍暗合陣勢,裡頭怕不是良人,我們還是不進去的好。”
“怕啥。”王賢笑笑道:“這是在杭州城裡,他們能吃了我不成?”說著拍拍他道:“再說不是有你們麼……”徐恭還待勸,見韋無缺已經轉回,隻好住了口。
“大人,”韋無缺重新上船,輕聲抱歉道:“唐世伯乃山林隱逸,素來不願跟官府打交道,所以在下隻說您是我的好友,並未透露您的身份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王賢笑著點點頭道。
“那在下鬥膽稱呼您一聲仲德兄了。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王賢倒是好說話,兩人相攜下了船,在唐家家人的引導下,來到那處院子前,隻見門上掛著一副對聯:
‘蘆錐幾頃界為田,一曲溪流一曲煙。’
“好!”王賢不禁讚一聲道:“好一處神仙洞府!”
“嗬嗬,這位小友謬讚了。”一個頭戴幅巾、身穿道袍,富家翁打扮的老者,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。
韋無缺忙深深施禮,口稱‘伯父,家父有事不能前來,特讓小侄來向伯父請罪了!’,待見禮完畢,又為王賢引見道:“唐伯父,這是我同年好友王仲德,知道伯父最喜歡和青年才俊打交道,小侄鬥膽帶他一起來討杯酒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