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考的文章,一般都是宗師當麵批過,直接判卷。卷分五等,前三等可以入秋闈,後兩等則被黜落。這補試也是如此,但浙江這樣的文教大省,竟積攢了七百多補考的諸生,大宗師批到後麵難免頭昏眼花,好文章也看不出好了。是以對自己文字有自信的,大都趕緊寫完,爭取在頭裡交卷。天不到中午,交卷的隊伍便排成了長串……
那宗師名叫劉鑒,是永樂四年進士,及第後又選了庶吉士,在翰林院讀書三年,散館後授了翰林編修,又捱了這麼多年,終於被欽點浙江提學……可謂一步登天。中進士整整十年才熬出頭,他早就拿定主意,這次要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,為國家選出一批人纔來。不枉自己十年磨一劍!
劉提學坐在堂上,見那些生員紛紛迫不及待交卷,心中便先不喜,暗道這些人性情浮躁、心懷僥倖,我是一個也不能取的。便竟將所有早交卷的都判到四等以下……除非有極為亮眼的,才肯低低地取了。
眾生員見先交卷的幾乎全軍覆冇,又都嚇得不敢交卷,好半天冇人再起身。這時候王賢也答完了,看看卷子冇什麼問題,便上前去交給大宗師……其實他心裡也有些忐忑,唯恐這死人臉的大宗師六親不認。
劉提學見他敢於上前,心說這人倒也有些勇氣,再一看他的文章,隻能說勉強通順而已,火候還差得很。他剛要用硃筆在這考生的名字上劃條杠,卻看到這人的名字。硬生生住了筆,問道:“你就叫王賢?”
“是。”王賢應聲道:“學生就是。”
“我問你,彆人都不敢交卷,為何你敢上來?”劉提學板著臉問道。
“學生寫完了文章,自然要交卷。”王賢心說你這不廢話麼。
“你這文字火候還不夠。”劉提學繼續板著臉道:“按說不該取你。”
聽他前半句,王賢心裡咯噔一聲,暗道:‘真要六親不認?’但聽到後半句,又放了心,暗道好一個‘按說’!
“但你坦誠可嘉,文字自有一股正氣,便給個三等出去吧。”劉提學淡淡一句,提筆畫了個圈,便把他取中了……
第三百七十六章 攤牌
出來考場一會兒,王賢才緩過味來,那劉提學此番做作,是在有意撇清呐。不過這樣也好,做得乾淨些,將來少很多麻煩。
正要騎上馬回家去,身後響起韋無缺的聲音:“大人請留步。”
王賢站住腳,回頭笑道:“天成兄也出來了。”
“是啊,借大人的好運,在下不才,取了個二等。”韋無缺謙虛地笑道。
“哦。”王賢點點頭,笑道:“那比我強一點點。”
韋無缺險些冇噴血,什麼叫比你強一點點,難道你不知道,在劉提學那裡,一等幾乎是虛設?我得了二等就是出類拔萃的意思!跟你這種靠運氣過關的,有天壤之彆好吧!
吞下一口老血,他又笑問道:“不知閒雲兄和靈霄妹子也來杭州了麼?”
“閒雲冇有,靈霄來了。”王賢接過帥輝遞上的水囊,笑道:“怎麼,你想她了?”
“當然朝思暮想……”韋無缺說著歎口氣道:“可惜婚姻大事,父母做主,我必須娶另外的女人了。”
“哦,那太可惜了。”王賢敷衍一笑道:“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走了這般狗屎運?”
“咳咳,大人真會說笑。”韋無缺都對他的調笑麻木了,苦笑道:“是家父世交的女兒,姓唐,山東人氏。”
“那感情好,成親時彆忘請我喝喜酒。”王賢馬上開心道。
“唉,如果這門婚事成了,當然要請大人務必賞光了。”韋無缺再歎道:“可惜小生把握不大。”
“怎麼?”王賢好奇道:“人家女方不願意?”
“不是,是有人同時下聘了。”韋無缺苦惱道:“而女方家裡,還冇想好應哪一家呢。”
“哦,原來還有截胡的,”王賢哈哈大笑道:“這好辦,你想法見一見那女的,以兄弟的人品相貌,隻要往那小娘子麵前一站,保準勾得她五迷三道,這事兒不就成了!”
“大人說的對啊,我怎麼冇想到!”韋無缺眼前一亮道:“對,改日設法見上唐姑娘一麵!”說著又有些躑躅道:“我心裡還是冇底,大人若是有閒,能陪在下一起去麼?”
“能啊,我有的是空。”王賢一口答應下來,韋無缺大喜過望,便和他約好鄉試之後,一起去見那小娘子。
看著韋無缺高高興興地走了,王賢露出奇怪的神情,實在不知這傢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不過,金問等人安排他回杭州鄉試,一是想讓他取個功名,二是想讓他避開即將到來的風暴,這也是太子和太孫的意思,畢竟他留在京城也無濟於事,反而容易被波及,還不如先讓他離開京城積累資本,以圖來日呢。
橫豎閒著也是閒著,就跟他好好玩玩吧。
補考之後,最後一百餘名生員,搭上了七天後浙江鄉試的末班車。
因為皇帝親征漠北的緣故,今年的秋闈比正常晚了一個多月,往年都是八月中旬舉行,今年卻延期到了九月底,要等皇帝回京後纔會舉行。
永樂皇帝八月底從北京回京師,一路上迎接的百姓鄉紳歡呼迎送、望塵而拜,放眼望去,龍旗蔽日、環顧左右、金戈輝煌,試問自古幾多帝王,享受過這種親征凱旋的殊榮?朱棣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錯,一路上召見官員、安撫子民、犒賞軍隊、吟詩作對……看起來不亦樂乎。
但皇帝身邊的人,卻能不時從皇帝的目光中,看見絲絲寒芒閃過。那些真正瞭解朱棣的人,都明白這是皇帝心中已經殺機澎湃了。那些身在局中之人,更是清楚當皇帝抵達京城時,就是徹底攤牌的時刻了!
歌舞昇平的歡慶氣氛下,各方卻都高度緊張起來,快馬奔馳在皇駕與京城之間,人們在不遺餘力地為最後攤牌加碼……
“過了揚州,還有不多天就回京了,”行軍下榻的民居中,朱高煦按捺著心中的亢奮躁動,對身邊的朱高燧道:“真迫不及待看老大倒黴的樣子了。”
“嗬嗬,”朱高燧望著院中的柿子樹,幽幽道:“聽說老大在京城,安排了盛大的迎接儀式,到時候不僅我大明的公卿大臣,還有各國使節都要到燕子磯迎接,他定是想讓父皇礙於麵子,不能馬上發作,然後再私下請罪。”
“想得倒美。”朱高煦快意笑道:“卻不料這些天紀綱給他下得爛藥,已經讓父皇想殺他的念頭都有了,他躲得了初一,躲得過十五麼?”
“也是。”朱高燧不禁笑道:“二哥當初拉攏紀綱,雖然是一步險棋,但確實很妙啊。”他們想要害誰都不用自己動手,紀綱這條瘋狗就連太子也敢咬!皇帝讓他彙報太子這段時間的行為,他便說太子很仁厚,不肯讓老百姓負擔過重,把年初規定預征的皇糧減半,還不肯全力進剿山西的白蓮教,讓軍隊保持剋製,以免傷及無辜;他又說太子對官員的任免很用心,半年時間換了很多朝廷和地方的官員;還說太子又選了一批美女進宮,還找方士要春藥……
紀綱專業黑人十幾年,當然不會憑空誹謗,他的黑材料都是有憑有據的……皇帝遠征大漠,和國內幾乎斷了聯絡,國政大事隻能由監國的太子獨斷,朱高熾每天處理那麼多政務、說那麼多話,雖然九十九件、九十九句都無可挑剔,但總有那麼一件半件、一句半句讓皇帝感覺不舒服,紀綱便把這些挑出來呈給朱棣。
皇帝已經先入為主,覺著太子良心大大地壞了,自然對這些詆譭深信不疑,這纔對太子動了殺心……
在朱高煦和朱高燧看來,太子和太子黨覆滅,已經是板上釘釘了,朱高煦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慶祝了。
還是朱高燧讓他千萬穩住,彆在最後時刻犯了錯,要是功虧一簣就太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