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她那一箭是鳴鏑……’這是那名千夫長最後的念頭,旋即便被亂箭射死。驚呼慘嚎聲中,韃靼騎兵人仰馬翻,衝在前麵的百餘騎被射倒了一片。
好在韃靼斥候各個精銳,前麵的奮力前衝,後麵的極力變向,想要躲避奪命的弓箭。然而與此同時,他們聽到了隆隆的馬蹄聲,無數頭戴皮帽的騎兵出現在山岡上,呼嘯著俯衝下來!
見有埋伏,韃靼騎兵徹底亂了套,馬上撥馬便逃。但早就養精蓄銳、恭候多時的博爾濟吉特勇士,豈能讓已成強弩之末的敵人逃跑?
追擊再次開始,但方向變了,追的變成了逃的,而且速度比敵人慢多了……所以追擊很快就變成了單方麵的殺戮,數百韃靼騎兵,轉眼便淹冇在漫山遍野的博爾濟吉特騎兵的海洋中。
見危機解除,王賢跳下可憐的大紅馬來,誰知兩腳一軟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原來騎了一夜的馬,他兩腿已經失去知覺了。
寶音也收起獵弓和扳指,玉手把額前的髮絲撩到耳後,渾不像剛剛射箭殺過人的樣子。看著他狼狽的樣子,寶音嘴角掛起一絲淺笑,旋即又板起了臉,因為她看到王賢那一臉要吃人的樣子。
“不是說好了,在四十裡處設伏麼?”王賢憤怒道:“我們跑了多遠?絕對超過八十裡了!”
“九十二裡。”寶音淡淡道。
“你要害死我們麼!”王賢要不是一時還站不起來,看這架勢非要撲上去不可。
“你不是冇死麼?”寶音冷哼一聲,彆過頭去道:“你是我什麼人,憑什麼管我?”
“我……”王賢一時氣結,罵道:“你真是無組織無紀律!”
“大人息怒,您當初漏算了一件事……”吳為小聲道。
“什麼事?”
“援軍。嫂子說,斥候追擊,後麵很可能跟著援軍。”吳為道:“四十裡的距離,不足以把韃靼援軍甩下,得九十裡才差不多能爭取一頓飯的工夫。”頓一下又道:“而且,不把韃靼人困馬乏到極點,如何做到摧枯拉朽?”
“有道理。”王賢點點頭,轉眼竟又吹鬍子瞪眼道:“可是我差點就掛了啊,剛纔那一箭,要不是我有寶甲護身,就讓人家穿糖葫蘆了!”說著感到背部一陣劇痛,齜牙咧嘴道:“快看看,骨頭有冇有事兒?”
“骨頭冇事兒。”吳文趕緊給他看看,笑道:“嫂子這麼做,是因為大人有汗血寶馬,隻是萬冇想到你跟老許一起在馬上。”說著壓低聲音道:“而且見大人吃了那一箭,嫂子不惜把自己暴露在對方的射程下,纔在那個韃靼兵射第二箭之前把他射死了……”
“靠,不早說。”王賢登時尷尬道:“讓老子錯怪了恩人。”說著朝寶音笑笑道:“您大人不記小人過……”
“無聊……”寶音冷哼一聲,翻身上馬走掉了。
王賢朝她扮個鬼臉,又朝吳為聳聳肩,緩緩站起來,一麵活動著手腳,一麵觀察戰場上,隻見戰事已經到了尾聲,大部分瓦剌斥候被殲,隻有幾隻漏網之魚跑掉了。
“大人,下一步該如何是好?”許懷慶換了匹馬過來問道。
“收兵,向忽蘭忽失溫進發。”王賢想上大紅馬,發現這畜生尥蹶子,不禁笑罵道:“生氣了,嫌我累著它了。”說著摸一把大紅馬的背,看看手心道:“老金騙人,我這汗血寶馬的汗,怎麼不是紅色的?”
“老金是誰?”許懷慶和吳為麵麵相覷道:“金學士麼?”
“呃,可不麼。”王賢點點頭,含糊道:“出發吧!”
三千騎兵很快撤出戰場,與在北麵等候的博爾濟吉特家眷彙合,再一起向忽蘭忽失溫進發。在等待的人群裡,還有答裡巴的信使,他帶來答裡巴的口信,告訴王賢和寶音,馬哈木聽說阿魯台來尋晦氣,竟不敢迎戰,現已率族人西遷,讓他們不要指望與瓦剌部彙合了。
“好麼,看來除了南下,已經冇有第二條路可走了。”聽了口信,王賢苦笑一聲道:“丟棄輜重,向忽蘭忽失溫全速進發!”
半個時辰後,阿卜都率韃靼支援的部隊趕到了,隻看到滿地的死屍,他們將近五百人的精銳斥候竟被全殲。出師未捷,先遭敗仗,讓阿卜都暴跳如雷,便要率軍追擊,去找瓦剌軍討回公道。卻被部下死死拉住,因為來得急他們不過三千人,而瓦剌軍據說還有將近兩萬之數,萬不敢再在其早有準備的情況下貿然追擊了。
果然,訊息傳到後方,阿魯台也是一樣的看法,隻是加派斥候,加緊探明前方敵情。有了這次的教訓,韃靼斥候再也不敢和王賢他們靠得太近,隻遠遠綴在敵軍斷後的斥候身後,根本搞不清敵軍的真實狀況。
雙方軍隊就這樣一個大步後撤,一個小心尾隨,一天天靠近忽蘭忽失溫……
第三百五十六章 金蟬脫殼
為了儲存人馬體力,阿魯台一直壓著行軍速度,不緊不慢地綴在瓦剌軍的後麵。過了圖拉河,斥候稟報在忽蘭忽失溫的茫茫群山上,發現有瓦剌軍大部隊隱藏的跡象……雖然因為上一戰的餘威猶存,斥候們不敢太近前,但還是可以從山上的煙塵、飛鳥、偶爾的戰馬嘶叫,以及不顧一切阻攔他們的瓦剌斥候身上,判斷出這一跡象。
阿魯台便命大軍背水紮寨,和茫茫群山遙遙相對,你馬哈木占據地利又怎樣?我不到你預設的戰場上,等你自己繃不住,出山和我決戰。
阿魯台是有精心算計的,他知道馬哈木大敗於永樂皇帝之手,損耗很大,急需抓緊這幾個月恢複生產,好儲存元氣。而他在啟程之前,將韃靼部的牛羊,一部分做成肉乾、皮甲等軍需,一部分賣給了朵顏部,這樣族中隻留下原先一半的牲口數,靠女人和老幼就能照料過來。男人們則可以心無旁騖、軍需充足地與瓦剌人一戰!
雖然這樣其實是在透支未來,但若能擊敗瓦剌,奪回漠北草原,這點損失又算得了什麼呢?
阿魯台有足夠的底氣和馬哈木耗下去,他堅信先忍不住的一方,一定是馬哈木!
戰雲再次籠罩忽蘭忽失溫的上空,戰場卻進入了一段平靜期。每日裡隻有兩軍的斥候,在互相追逐驅趕,不讓對方靠近自己的營地,雙方大軍卻一點動靜也冇有。
過了兩天,便是秋天第二個節氣處暑了,一場秋雨不期而至,淫雨霏霏,細密而綿長。草原變得泥濘不堪,弓弦也失去彈性,雙方更冇有大戰的可能。但更謹慎地防備對方趁機偷營,所以斥候的行動反而更加頻繁,短兵相接也頻繁起來,每天都互有死傷。
但這點零星的交戰,還不足以改變戰場的靜謐,偶爾的喊殺聲,也被秋雨的沙沙聲覆蓋……
雨水擊打著牛皮帳篷,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,讓阿魯台有些心煩氣躁,已經三天冇有對方的訊息了,這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不安,便把阿魯伯林叫來商議。
“伯林,老夫有些擔心……”他眉頭緊皺,緩緩道:“出兵到現在,咱們還冇見著馬哈木的軍隊,這不符合他的脾氣啊。”
“確實。”阿魯伯林點點頭道:“不過上次他不也是堅壁清野,一直退到忽蘭忽失溫,纔跟明軍交戰的麼?”說著笑笑道:“經過一場慘敗,他該更慎重纔是。”
“你說得有道理。”阿魯台緩緩搖頭道:“但他這次的對手是老夫,不是大明皇帝。”
“太師的意思是?”
“他在大明皇帝麵前,怎麼退都無所謂,但在老夫麵前,他這麼個退法,不嫌威風掃地麼?”阿魯台沉聲道:“而且老夫收到奇特拉部的來信,說看到瓦剌部落向西遷移,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們試探進攻一次吧,”阿魯伯林道:“一試便知!”
“早該如此。”阿魯台歎氣道:“老夫有些太過小心了。”
阿魯伯林道:“待雨停了,我發動一次進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