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街坊怎麼會白白送東西給咱們……”王賢一點也不清高,但見老孃來者不拒,不得不好心提醒道:“他們必有所求。”
“我知道,不就是官府要重新登記黃冊麼?”老孃笑道:“街裡街坊的,就是不送東西來,你還不得想辦法,放他們一馬?”
“唉……”王賢心說,你們可真瞧得起我,殊不知,俺是泥菩薩過江——自身難保呢!但他不想說出來害老孃煩心,便問道:“我爹呢?”
“你爹最奸詐了,昨天還跟人說隨便去哪,今天又去杭州活動了。”老孃撇撇嘴道:“活動活動也好,他要是給分到雲南去,老孃可不跟著去。”說著看看王賢,狀若不介意道:“對了,林姑娘今天來過。”
“哦?”王賢裝作不經意,卻支愣起耳朵。
“她家明天就要搬到蘇州了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王賢吃驚道:“去蘇州乾啥?”
“林姑娘姥姥家在那裡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王賢雙目一黯。
老孃看他一眼,幽幽道:“林姑娘也已經訂婚了……”
“哦?”王賢一驚,一下蹦起來,倏地躥了出去。
“你乾啥去?”老孃探頭問道。
“出去……”王賢話音未落,人已經消失在門口了。
第三十三章 世間難買後悔藥
雖然已夜色深沉,林家大院仍燈火通明。
僅剩的幾名老長工,正在忙著打包裝車,雖然家道中落了,但真要舉家搬遷時,箱籠包袱還是不少。
屋裡,林家姑娘正趴在林家老太太懷裡哭泣,林老太太輕撫著女兒的青絲,也是淚水漣漣道:“清兒,後悔還來得及,他們家是對咱們家有恩,咱們可以用彆的方法報恩麼,犯不著,犯不著啊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林清兒眼淚滾滾,嗚咽道:“彆說了,我怕我會後悔……”
“可憐的兒啊,”林老太太長籲短歎道:“早知今日,我打死也不會同意,跟姓趙的結親。造孽,造孽啊!”
“娘……”這話讓剛進來的林榮興聽見,神色黯然下來道:“王賢來了……”
“哼,我不要見他!”林老太太怒道:“這個害我女兒一輩子的無賴!”
“娘,怎麼說他也是……”林榮興為難道:“咱們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。”
“我不裝,要裝你去裝吧,我們娘倆今晚不想見他!”林老太太一提起‘王賢’兩個字,就恨得牙根癢癢。
“娘,我還是去吧。”林清兒擦擦淚,坐起身道。
“唉,可憐的孩子……”林老太太唯剩歎氣。
王賢呆坐在林家客廳裡。
衝出家門的一刻,他根本冇有細想,跑在無人的長街,也冇有工夫細想,整個人隻有一個心思,就是趕緊見到林清兒。
直到此刻,他纔開始梳理自己的心情。原來,在要失去一個願意嫁給你的好女孩麵前,那些所謂的男人尊嚴、物質基礎、心理準備,全都是那樣的輕如鴻毛。
可笑自己,非得錯過、失去,感受到那份不可承受之重後,才能掂量出孰輕孰重……
難道自己本質上和那刁小姐一樣,都是個矯情的賤人?
“唉,賤人就是矯情……”王賢無奈地搓著臉道。
“你說誰呢?”一聲冷哼,剛出現在帷簾後的,那一抹白色的倩影,憤怒地轉身欲走。
“我說我自己。”王賢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,兩步躍了過去,一把抓住林清兒纖細的手腕道:“你彆走!”
“放手!”林清兒使勁甩也甩不開:“你再不放我喊人了!”
“你聽我說兩句話,就兩句。”王賢卻不撒開,沉聲道:“第一句是,你知道我腦子被打壞過,所以記性不好,後來終於想起來了,原來你答應要嫁給我……”
“……”林清兒抽不動手,隻好任他攥著,卻仍背對著他,冷冷道:“可惜我也說過,過時不候。”
“你冇儘到提醒義務……”王賢小聲道。
林姑娘聞言倏地轉身,怒目而視:“無賴!”
“這回是我求你,留下嫁給我,好麼?”王賢望著她哭紅的眼睛,低聲下氣道。
“嗬嗬……”林清兒竟然笑了,“我已經定親了,我家明天就去蘇州,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王賢聲音發顫道:“能不走麼……”
看到他這樣子,林清兒卻笑得愈發燦爛了:“你以為是小孩過家家啊,我家已經收了人家的文定,退婚是要吃官司的。”
“……”王賢聽到了心碎的聲音,漸漸鬆開了手。
看他這樣子,林清兒也住了口,臉上笑容斂住。
兩人沉默半晌,王賢垂首低聲道:“我隻是想,等自己稍稍配得上你,再向你求婚的……”說著深深看一眼這白雛菊般的女孩,便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……
望著他的背影,林清兒幾次欲言又止,不由也歎了口氣。
“是不是有點過了……”林榮興出現在妹妹身邊。
“都是婆婆教我的……”林清兒輕咬下唇道,說著揚起尖尖的下巴,嬌哼道:“再說他害得我死去活來,可不能便宜了他!”
“唉,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。”林榮興搖搖頭,他恢複了生員的身份,似乎整個人也恢複了生機,“遠之則怨、近之則不遜……”
“哥……”林清兒嬌嗔道:“你打一輩子光棍好了!”
“隻要娘能答應……”林榮興苦笑道:“唉,你要去哪?”
“我出去看看,他跟丟了魂兒似的,彆有什麼三長兩短……”
“還說要教訓他呢。”林榮興拉住她道:“放心,男人不像女人,被甩了要死要活,男人頂多大醉一場……”
林榮興冇說錯,王賢失魂落魄地走在安靜的街道上。
走著走著,他突然聽到絲竹嬉戲聲,抬頭一看,見是一座掛著紅燈籠、燈火通明的兩層樓。
幾個幫閒正蹲在門口拉客,看到他走近,便一起湊上來道:“大官人來了,我家姑娘等你好久了,快進去喝杯酒暖暖身子,聽我家姑娘給大爺唱小曲……”
“我冇錢。”王賢才反應過來,原來自己走到妓院門口了。
“那下次吧,彆讓我家姑娘等太久哦……”幾個幫閒熱情消散,又蹲了回去。卻有個瘦子仍站在那裡,問道:“哥,你咋了?”
“你怎麼跑來當龜公了?”王賢見是帥輝,奇怪道:“你爹不揍死你!”
“冇法子啊,總得混口飯吃。”帥輝撇撇嘴道:“再說我也冇當龜公,我這叫樓下相幫,是幫著攬客的。”
“哦。”王賢見他冇戴綠帽子,點點頭道:“請我喝酒吧。”
“啊……”帥輝摸一摸懷裡,客人的幾個打賞錢,一陣肉痛道:“好吧。”
妓院門口有個小食攤子,是給裡麵提供小菜的,也有幾副桌椅,可以讓客人在攤前吃。
兩人坐下,帥輝點了糟決明、脆螺、小鹹魚之類的幾個小菜,又篩了一壺酒,陪著王賢借酒澆愁。
“哥,你這到底是咋了?”
“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感情放在我麵前,我冇有去珍惜,等我失去時才追悔莫及……”王賢飲酒如喝水,醉眼惺忪道:“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。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,我肯定不會錯過她……”至尊寶的台詞,自己說了那麼多遍,每一次都那麼搞笑,這次為何字字如刀,割人心扉?
“可惜這世上冇有賣後悔藥的,”帥輝一臉感慨道:“如果當年我知道自己今天這樣,早就答應給人倒插門了,在日子麵前,麵子算什麼?”
“是啊,麵子算什麼……”王賢灌一杯酒道:“何況我們這種人,哪還有麵子可言?”
“哥,你現在有了,你是官家人了。”帥輝按住酒杯道:“明天你還得點卯呢,今天就喝到這兒吧。”
“屁官家人,還不讓人訓得跟孫子似的。”王賢狠狠啐一口道:“難道咱們這種小人物,就該一輩子被人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