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……”王賢心道,不是傳說,而是一定。但這話他萬萬不敢說出口,要是傳到錦衣衛耳朵裡,十個太孫也保不住自己,弄不好還得滿門抄斬。
到了北京城下,他更確信自己的判斷……這座宏偉的都城已經基本建成,比在南方的那座要更高更大更雄偉,更有泱泱天朝的氣概。從尚未命名的巍峨城門樓下進去,筆直寬闊的大道四通八達……雖然諸般建築尚未最後完工,看起來仍是個大工地,但已經能感受到那種宏偉,無比的宏偉!就像突然進入一個龐大的世界!令人震撼到忘了呼吸的宏偉!
不隻是王賢,所有初到北京的官兵,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,他們雖然從京城而來,但金陵城依山傍水,對一座超級城市來說,地勢十分逼仄,諸般建築不得不因地製宜,根本顧不上什麼中軸、什麼對稱,從氣勢上自然無法與北京城相比。
“想不到,竟然完全是新建的……”莫問咽口唾沫道:“我小時候來過北平,當時距離中山王修北平城,也才二十幾年,城牆和建築都還新著呢。”
“嗬嗬,”王賢笑道:“皇上氣吞山河,可能是想要一座全新的都城吧!”
“嗯,”莫問點點頭,小聲道:“可也夠勞民傷財的……”前幾日還囑咐王賢,不要說皇帝的不好,今天他這種謹言之人,自己卻忍不住了。
“大戰在即,不要說傷士氣的話,”王賢拍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趕緊讓將士們入營歇息吧,皇上開恩休整三天。再出發,就冇好日子了。”其實好日子從通州就冇了,運河到了儘頭,將士們的負擔登時重了很多,再冇有之前的輕鬆了。
不過更悲劇的是朱瞻基,好歹王賢他們還享受過一段悠閒時光,太孫殿下卻每天都要跟著幾位師傅唸書……這是皇帝的旨意,朱棣特令內閣大學士每日嚴加教導太孫,使其文事武備皆不可偏廢。這就好比出來旅遊,本以為終於可以放鬆,結果還跟著家庭教師,你說悲慘不悲慘?
朱棣對這座北京城的要求極高,永樂七年,在燕邸舊宮的基礎上修建的奉天殿完工,但他看過之後不滿意,便下令推倒重建。在紫禁城修好之前,又下令修了西宮為暫居之處。
雖說是暫居,卻也一點不含糊,也有奉天門、午門、承天門、奉天殿……凡殿屋一千六百三十餘間,規格與南京的皇宮相仿。可見雖說是行在,但朱棣並未將北京當作駐蹕之所,而是正經的都城。
此刻,皇帝換上便袍,在奉天殿的暖殿中悠然踱步,聲音透著難得的愉悅道:“說來也怪,朕隻要回到北京,就又生龍活虎,什麼毛病都感覺不到。”
“北方的氣候乾燥,風濕自然無法作祟。”王賢曾有一麵之緣的那位內閣首輔胡廣,出現在皇帝身邊,他其實居喪未滿,但因戰事被奪情起複,伴駕出征。這位大學士最大的好處,就是從來不惹皇帝生氣,何況還是皇帝這麼高興的時候,“微臣也是渾身舒泰,老骨頭都像年輕了幾歲。”
“對,就是這個感覺。”朱棣麵色紅潤,精神抖擻,快步走到禦案邊,展開一份地圖,用手指著說:“北京是個好地方啊,金元兩朝都在這裡建都,不是冇有原因的!”大臣們就冇在南京城,聽到過皇帝這樣響亮激動的聲音,“它是連接長城內外、大漠南北的咽喉,東南麵是廣闊無垠的平原,西邊是一直延綿到山海關外的山脈。山間的關口,有‘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’之勢,據此山川形勝,足以控韃虜製天下,為我大明萬世之基!”說著有些動情道:“所以永樂五年,皇後薨逝,朕冇有在紫金山修建皇陵,而是把朕和皇後的長陵,修在了昌平,就是要讓天下人明白,我大明朝的國門,是由天子來戍守的!”
“皇上肺腑之言,聽得微臣銘感五內,臣代天下黎民叩謝皇上了!”胡廣忙大聲稱頌起來。見他跪下了,其餘大臣心裡暗罵馬屁精,也隻好跟著稱頌起來。
“嗬嗬,都起來。”朱棣開心笑道:“朕是不會虧待你們的,等著過兩年京城徹底完工,你們再看,保準來了就不想走。”
皇帝這話裡的暗示,連那些公侯武將都聽得出,他們大都是燕京人氏,當然願意衣錦還鄉,自然樂不可支。但文臣們就樂不起來了……他們可都是南方人啊,在他們眼裡,北京甭管叫什麼,都是邊塞苦寒之地,誰願意從江南搬到這兒來?但是人家皇上又冇明說,他們也無從反對,隻是心裡暗暗警醒,看來要想保住京城,必須早作打算了……
第三百一十四章 宣府
朱棣看得出文臣笑容的勉強,但他不在意,話頭一轉,迴歸正題道:“朕命阿魯台來京城覲見,他來了麼?”
“回稟皇上,”白髮蒼蒼的北京行在兵部尚書、泰寧侯陳珪忙稟道:“年前已經派使者曉諭和寧王,當時他一口答應,但今年初,臣又派使者催他啟程時,和寧王說是病了,不能騎馬,故而……”
“我看他是心病。”朱棣冷笑道。
“是心病,”與陳珪同守北京的廣平侯袁容輕聲道:“他還擔心自己殺了丘福他們呢……”
“哼……”朱棣哼一聲,大殿裡的氣氛登時冰冷一片,那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的第一次慘敗啊!因為淇國公丘福專橫跋扈,不停勸告,輕敵冒進,以至十萬大軍儘喪於韃靼之手。儘管朱棣馬上就提五十萬大軍,把瓦剌打成了篩子,報了深仇大恨。但這道疤留下了,便不會消失……否則以朱棣念舊的脾氣,也不會把這位靖難大功臣的遺屬,全都發配到海南島去。
也得虧袁容還有一層身份,是朱棣的大女婿,向來深得嶽父信任,纔敢說這話。
“朕若是要怪罪他,又怎會封他為和寧王呢?”朱棣吐出一口濁氣,哂笑道:“狗韃子以為朕以天子之尊,也和他們一樣言而無信呢!”
眾臣僚心說,您老言而無信的事兒還少麼……比如說那啥、那啥、還有那啥……
“不過臣已經勒令他南下了,”陳珪道:“臣說皇上提五十萬大軍來替你討伐馬哈木,你若是不聽召見,隻怕聖心震怒,會有池魚之殃。”
這話說得甚合朱棣心意,皇帝臉上有了絲笑意道:“他怎麼講?”
“他惶恐跪倒,說一欸能騎馬,就到宣府迎候皇上。”陳珪回稟道。
“我看他不是真害怕,不然為何舍近取遠,非要在宣府覲見?”袁容顯然對阿魯台充滿了惡感道:“皇上,此獠雖已稱臣入貢,但不過是重壓之下的權宜之計,臣觀他多年來反覆無常,對我朝又存有戒心,萬萬不會真心歸附!當趁他病要他命,不能再養虎為患了!”
“阿魯台並非反覆無常之人,”朱棣卻冷笑道:“他目下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生存,當他的生存得到保障,就會追求強大!當他足夠強大,又會來劫掠我朝,這是韃子的天性,管他馬哈木還是阿魯台,都是一樣的。”
“皇上聖明,”老陳珪顫巍巍地抱拳道:“臣戍邊多年才尋思明白的道理,竟教皇上一語道破了。”
朱棣淡淡一笑,其實他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,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離離原上草,野火燒不儘,春風吹又生。自己就算殺了阿魯台、殺了馬哈木,還會有阿齊台,驢哈木出來,幾乎是無窮無儘的。所以與其老讓冇吃過苦頭的愣頭青來搗亂,還不如把老東西修理規矩,給他們心裡種下敬畏,大明的邊境才能安生。
不過這些話,他是永遠不會說的,明白的就明白了,不明白就永遠不明白,皇帝冇有義務也冇有興趣,向朱瞻基之外的任何人解釋。“先不說阿魯台了,那個老貨已經被朕和馬哈木輪流打殘了,朕這次親征,目的是一舉解決馬哈木!”朱棣的聲音鏗鏘有力,顯出皇帝強大的自信,這種自信也渲染給殿中群臣,隻聽他冷笑道:“從永樂八年,這廝摘了桃子起,朕就一直對他縱容忍讓……說實在的,朕對自己兒子,都冇像對他這麼好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