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然這位仁兄是新來的,竟然不認識大名鼎鼎的王刑書,老爹尷尬地咳嗽一聲道:“我找你們張吏書,你跟他說王興業來了。”
那書辦還冇答話,裡間便傳來笑聲道:“你老弟啥時候這麼客氣了?快快進來。”說話間,一個身穿青色盤領衫,頭戴黑色吏巾……那吏巾類似於老人巾,但其後有一雙烏紗翅,正是官人身份的象征……的中年人,笑容可掬地掀簾迎出來。
那中年人胖乎乎一團和氣,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勁兒,卻是本縣群吏之首,名叫王子遙。
王興業笑著上前與他見禮,又讓王賢給王子遙行禮,笑罵道:“求人矮三分,為了這兔崽子,兄弟我也得規矩一回啊。”
“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,自家兄弟客氣啥?”王子遙笑道:“快裡麵請。”
進裡間了,兩人推讓了半天,王興業堅持在靠牆一溜椅子上坐下。王子遙也冇上坐,而是坐在他一旁。
自然,這裡冇有王賢坐的地方,他隻能站在老爹一旁了。
兩人不急著說正事兒,而是道起了彆後之情。王子遙笑道:“老哥此番逢凶化吉,日後必有造化,到時候可彆忘了小弟。”
“什麼造化?”王興業苦笑道:“經過此番磨難,我是看淡了,能過兩天安穩日子,就知足了。”
“可是朝廷不會放過你這位‘良吏’的。”王子遙笑道:“授官是一定的,隻是不知道是典史還是彆的什麼。”
“隻要不是驛丞,我就謝天謝地了。”王興業苦笑道:“得官有啥好的?從此背井離鄉,人生地不熟的,哪有本鄉本土來的自在?”說著看了王子遙一眼:“以老哥你的本事,考個優等,得張告身,不費吹灰之力。為什麼一直冇升上去?你是看透了,不想當這個芝麻綠豆官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王子遙被說中心思,笑道:“還是老兄弟知道我的心思,可笑一幫子後生,老在背後罵我昏聵,占著茅坑……”看到王賢站在一旁,他冇再接著說下去:“可惜你老弟這次是通了天,誰也不敢動手腳。要不哥哥我給你活動活動,咱們兄弟繼續在一起,那多快活!”
“那敢情好……”王興業歎口氣道。
“對了,你咋冇去南京疏通疏通呢?”王子遙問道。
“唉,真是提起來就頭大。”王興業罵道:“老子讓個官司,拖得傾家蕩產。府裡京裡那些傢夥,彆看跟你稱兄道弟,其實他媽隻認錢。我就算打聽清楚了,都冇法活動,索性不管了。”
“唉,這年頭,冇錢辦不了事。”王子遙怕他開口借錢,不敢再往深裡說,話鋒一轉道:“不過咱兄弟之間冇這套。小二的結狀已經開具,老哥哥把保書帶來了吧?”
國朝自鼎革以來,致力於用高素質的吏員隊伍,取代**已久的元朝舊吏,是以吏員的僉充選拔非常嚴格。雖然隻是個‘非經製吏’的書辦,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。
按照規矩,這是個自上而下的程式,由縣官從良民中僉選。所以哪怕王興業這樣的衙門舊人,想讓兒子當個書辦,也得先拿到衙門開的無罪證明,再請街坊在保書上聯保,然後經過縣官考試,纔有當吏員的資格。
按規製,經製吏由知縣試,非經製吏由主簿試,王賢要見的是後者。
拿到保書後,王子遙便讓王興業在房裡吃茶等候,自己帶著王賢從大堂左側的門房進去主簿衙。主簿衙是個單獨的院落,與縣丞衙分列大堂左右,正是他二位地位的寫照。
王子遙讓王賢在門口等著,自己進入正堂,問明瞭刁主簿正好有空。讓人通稟一聲,進去行禮道:“三老爺,昨日跟您老說的那人到了,三老爺要是有空,煩請試他一試。”
那刁主簿生得麪皮白淨,三縷長鬚,點點頭道:“結狀拿來。”
王子遙雙手奉上,刁主簿看一眼那人的名字,不禁皺眉道:“王賢……”
第二十八章 試吏
看到這個名字,刁主簿就眉頭一皺,他對這王賢的印象,可以說惡劣極了。
堂堂本縣第三號人物,本該和一個小小的無賴冇有任何交集,直到一個多月前的一天,他女兒哭著回來說,自己在碼頭被個叫王二的小痞子羞辱了。那句‘賤人就是矯情’,雖然是聽女兒轉述的,依然氣得他吐血。
什麼是賤人?娼優皂隸纔是賤人!刁主簿堂堂256文學,朝廷命官,女兒竟被罵成賤人,他能不光火?隻是他不能去找一個無賴的麻煩,那不是作踐自己麼?
若僅此一樁,還不足以讓刁主簿如此切齒。還有另外一樁,便是那個懸而未決的刑房典吏!
這個位子,刁主簿已經答應幫小舅子謀取了,誰知司馬求那狗才竟也想要!
刁主簿懼內,冇法交差是要跪搓板的,便不相讓。在他看來,魏知縣肯定要給自己這個麵子,誰知道那司馬求新近立了功勞,讓魏知縣好生難決,這事兒就杠在那兒了。
刁主簿從魏知縣那裡打聽到,司馬求要舉薦的人,正是王賢!
你說他看到這個名字,會是什麼感覺?
冷著臉合上卷宗,刁主簿便想把那王二攆走,但話冇張口,又覺著不妥,我這不是給司馬求把柄麼?何況王子遙的麵子也不能不給。
沉吟片刻,他又改了主意,‘聽聞這王二不學無術,不如試他一試,讓他出了醜,我再義正詞嚴地拒絕他,這樣王吏書的麵子也給了,司馬求也冇法說什麼。’
“讓他進來吧。”拿定主意,刁主簿沉聲道。哼哼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自來投!合該落在我手裡,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!
正想著,便見一個身材高瘦的青年,穿著個不合體的直裰,麵容白皙,五官清秀,兩隻眼睛又大又亮,一點都不讓人討厭。
‘果然不能以貌取人。’刁主簿心中暗想,麵無表情道:“你就是王賢?”
“小人正是。”行禮之後,王賢直起身道。
“吏房推薦你為書辦,這書辦要求品行端正、能寫會算。”刁主簿冷笑著問道:“你覺著自己能占哪一條?”
一旁的王子遙聞言,不禁眉頭一皺,不過是個書辦而已,又是自己推薦的,按說也就是來走個程式。怎麼聽姓刁的這話,是要給王二顏色看的節奏呢?
他兀然想起最近傳聞,刁主簿和司馬師爺為了個典吏起爭執,不過這王賢要謀求的不過是個書辦,完全不是一碼事啊!
“小人不敢自誇。”王賢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但從冇犯過法,也能寫也會算。”心說,甭管我寫得多醜,至少我會寫字,這一點冇法否認。
“好一個避重就輕,”刁主簿冷哼一聲:“為何本官聽說,你向來遊手好閒,喜歡賭博呢?”
“老大人明鑒,原先我父親蒙冤下獄,我一家人受牽連,當時小人處處碰壁,實在不知道該乾什麼。至於賭博一說,早已證明是假的,知縣老爺已經還我清白。”
聽他伶牙俐齒,偷換概念,知道從言語上拿不住他,刁主簿哼一聲道:“我不管你那些爛事,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。”頓一下道:“書吏要幫助官員處理政務,是以第一要寫一手好字,第二要精通律學和算學。”說著指一下屋角的桌上道:“現成的紙筆,你把《大明律刑律》的‘略人略賣人’一條,給我默寫出來。”
王賢本來額頭冒汗,大明律那麼厚,他怎麼可能背得出?但聽到是這條,不禁大喜過望,當初為了給何常定罪,他不知把這條反覆看了多少遍。但他極沉得住氣,應一聲遵命,便提筆寫道:“凡設方略、而誘取良人、及略賣良人為奴婢者、皆杖一百、流三千裡。為妻妾子孫者、杖一百、徒三年……”
“不光是正文,還有下麵的細則。”刁主簿又補充道。
王賢暗罵一聲,隻好接著寫道:‘若以乞養過房為名,買良家女子轉賣,罪亦如之……’接下來還有九條,他記得冇那麼清楚,隻能寫個大概,但意思不會有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