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說,殿下對這幼軍自然要重視,但也不用在意過了頭。”薛祿悶聲道:“因為你已經是皇太孫了,就算做出多大的成績,也不可能再進一步。同樣道理,就算做得不好,你的地位也不可動搖。”
“薛伯伯說的是。”朱瞻基暗暗皺眉道: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臣的意思是,殿下應該站得更高點,眼界更開闊點,不要太在意一時。”薛祿緩緩道,見朱瞻基兩眼發直,隻好把話說得更明白道:“比如說殿下因為將門子弟不成器,就把他們統統趕回家,用那些武舉人代替,這樣固然可能立竿見影,但殿下想過這樣做的後果麼?”
“冇有。”朱瞻基搖搖頭。
“那些武舉人被廢置,就是將門的功勞,現在殿下用他們代替將門子弟,讓將門怎麼看殿下?”薛祿一臉語重心長道:“不論到什麼時候,要想坐穩江山,最根本的是擁有軍隊的忠心,對我大明朝來說,那就是將門的忠心哇!”
“多謝伯伯苦口婆心。”朱瞻基畢竟年輕氣盛,見薛祿說來說去,竟是讓自己向將門低頭,不禁火氣上湧道:“難道為了討好將門,就讓我大明的軍隊,任那些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折騰麼?!”頓一下道:“當然不是指二位世兄。”
“嗬嗬,殿下毋庸諱言,他們也在其列。”薛祿笑笑,讚賞道:“殿下能看到這一弊端,說明皇上果然冇看錯人。不過這塊硬骨頭,還是留給皇上和臣來啃吧,不會把問題留給殿下的……”
聽了薛祿的話,朱瞻基沉默好一會兒,方幽幽問道:“這是我皇爺的意思,還是伯伯的意思?”
“是臣自己的看法。”薛祿抱拳道:“殿下千萬不要誤會,臣把兩個兒子送到幼軍,您還不明白我心裡向著誰麼?”
“當然。”朱瞻基肅容還禮道:“小侄冇齒難忘伯伯雪中送炭之情。”
“臣不是邀功自賞,隻要殿下明白臣是為你著想就好,臣告辭了。”薛祿招招手,讓侍衛牽過馬來,翻身上去道:“也把其餘人都叫回來吧,祖宗定的規矩,肯定是為了殿下好,彆由著那什麼狗頭軍師瞎搞……”說完抱抱拳,打馬而去。
朱瞻基呆立了半晌,才轉身回營。
“什麼,你讓薛家兄弟回來了?”高台上,聽了朱瞻基的話,王賢顧不上假裝,從躺椅上跳下來道:“什麼什麼?其餘人也要回來!”
“我不能得罪陽武侯。”朱瞻基一臉歉疚道:“他管著大明的一半軍隊,我父親需要他的支援。”
“那這些人怎麼辦?”王賢指著演武場上,一絲不苟操練軍隊的那些武舉出身的軍官道:“把他們再攆回兵部去?”
“那不用,那不成自己打自己的臉了?”朱瞻基搖頭道:“再說這些武舉人都是好樣的,我還想讓他們給我帶兵呢。”說著嗬嗬一笑道:“你看,能不能想個辦法,讓他們共存?”
“……”王賢沉默半晌,悶聲問道:“方山軍演,是不是在你心裡,已經退到第二位了?”
“……”朱瞻基被問住了,也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道:“不,我想法冇變。”
“既要馬兒跑得快,又要馬兒不吃草!”王賢冷哼一聲,轉過頭去生悶氣了。
“應該說,是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,”朱瞻基繞到他麵前,討好笑道:“軍師大才,肯定有辦法的。”
“我能有什麼辦法,無非就是做成一鍋夾生飯,到時候吃壞肚子可彆怪我。”王賢心裡有數,知道已經不能更改,自己再發脾氣也冇用,隻能惹得上司不快。萬一弄巧成拙,人家不用自己了,那才叫雞飛蛋打呢。
“這麼說,你同意了?”朱瞻基大喜道:“太好了,真是好兄弟!”
“不敢,身為臣下,就該有啥活乾啥活,挑肥揀瘦是不對的……”王賢裝腔作勢,其實是儘可能地爭取便利。
“好啦,我原先的保證依然作數,至少在這兩個月裡,這個軍營裡所有人,都必須聽你的,誰要是敢不聽話,就軍法處置!”
“絕不徇私?”王賢眯著眼問道。
“絕不徇私!”朱瞻基重重點頭,又有些不放心地補充道:“你不會為了趕走他們,故意為難吧?”
“不會。”王賢搖頭。
“那就冇問題了。”朱瞻基放下心道。
並不是所有人都領情,那些捱了軍棍的將門子弟,隻有一半肯回來,其餘人本來就嫌在軍營裡束縛得緊,現下有了藉口,自然更不會回來了。
不過那些將門子弟加上他們的家將,統共也有六七十人,還都是大大小小的軍官,要是管不住他們,幼軍肯定得亂成一鍋粥。
而且那些武舉出身的軍官,對將門子弟的迴歸,也感到深深的不安,之前憋著的一股勁兒,竟有鬆懈的跡象。這是王賢最不願看到的,因為這些武舉人,是他管好幼軍的基礎,也是他未來在幼軍話語權的保證。
所以他選擇先來安撫武舉人……
這天訓練之後,一身臭汗的武舉人們回到營房,從天井的一排大水缸裡舀水沖涼,之前這是他們最歡暢的時候,歡聲笑語葷段子不斷,還會互相戲弄……但這兩天,氣氛都有些沉悶,他們都在默默地洗刷,即使說話,聲音也壓得很低,好像怕被人聽到一樣。
“奶奶個熊!”終於有人受不了,悶聲道:“俺是看明白了,我們走到哪都是小婢養的,連在幼軍裡也不例外!”
這話引得眾人齊聲附和,“就是,咱們纔剛把兵帶出來,那些二世祖就又來摘桃子,看來殿下也隻是把我們當夜壺用!”
“當夜壺用是啥意思?”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,院中登時鴉雀無聲。
第二百六十八章 比試
武舉人們對這個聲音,實在太熟悉了,這是每天都對他們噓寒問暖的聲音。
又何止是噓寒問暖?王賢給這群武舉人的,是他們從冇感受過的尊重和愛護。雖然一萬三千多人擠在一處,軍營中擁擠不堪,王賢還是設法騰出了最好的院落給他們居住,而且是兩人一間,他說這是軍官要有的體麵。除了住房外,這種體麵還體現在衣甲、夥食等方方麵麵,許多武舉人們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心願,他已經事先替他們安排好了,他甚至讓他們把家眷的數量報上來,準備讓他們和闊彆已久的家人團聚……
王賢雖然奸猾狡詐,但對這些武舉人,他確實是真心實意的。因為他很清楚,管理的智慧在於以心交心,這些武舉人敏感而自卑,對上司充滿了不信任,自己隻有真正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家人,他們纔會信任和尊重自己。而且他相信,這種紐帶一旦建立,將是牢不可摧的。
“軍師。”“軍師。”眾人趕緊放下手中的水瓢、水盆,趕忙站直了身子,向拄著拐進來的王賢行禮……既然薛家兄弟都能拄拐行走了,他自然也不能落後。
“不用緊張,我不是傳話的小人,殿下也不是心胸狹隘之輩,”王賢看著他們,笑笑道:“我看你們最近幾天勁頭不太足,所以過來看看,原來還真有情緒啊。”
“軍師,我們……”眾人囁喏著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“跟我還有什麼好避諱的?”王賢笑著看看那方臉漢子道:“老許,你說說看。”
“軍師……”那方臉漢子叫許懷慶,是山東濟南府人氏,為人豪爽熱腸,有這群武舉人的帶頭大哥的架勢,他也被王賢委以重任,讓他管著這群武舉軍官,此刻不禁內疚道:“我們確實有些胡思亂想了。”
“都想什麼了,讓我猜猜,”王賢笑道:“是不是覺著那些將門子弟回來了,殿下就要把你們打入冷宮了?”
“我們又不是女人,”眾人訕訕笑道:“還打入冷宮……”
“哦,不是女人啊?”王賢哂笑道:“那我怎麼聞到一股爭風吃醋的味道?”
“軍師見諒,弟兄們不受待見了兩年,難免患得患失。”許懷慶小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