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嘞。”知客僧之前八成乾過跑堂,竟湊趣地應了一聲。
王賢這個汗啊,忙叫住知客僧道:“彆理她,她眼大肚子小。”說著摸出一片金葉子,不著痕跡地遞到知客僧道:“多謝大師賜齋飯。”
“說了不要錢。”知客僧有些惋惜地遞還給他道:“不敢壞了規矩。”
看來是真不要錢,王賢就納了悶了,那為啥就冇人來上香拜佛呢?不過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,他問道:“不知方丈今日在否?”
“方丈自然是在的。”聽他問方丈,知客僧臉上笑容斂去道:“但是不見外客。”
“我有這個,不算外客吧?”王賢將那串菩提念珠亮出來。
知客僧一愣,然後點頭道:“施主在此稍候,小僧這就去稟報方丈。”
過不一會兒,知客僧回來道:“方丈有請這位公子。”
王賢等人便起身,其他人卻被知客僧攔住道:“諸位留步,方丈隻請這位公子過去,諸位不妨留在這兒吃麪吧。”言語間再冇了起先那種謙卑,變成了俯視眾生的高傲。
“你……”靈霄柳眉一豎,卻被王賢安撫住道:“不用擔心,這是道衍大師的道場,天下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那知客僧臉上才露出算你識貨的一絲微笑。
王賢便將兄弟們留在食房,自己跟著知客僧,到了後院禪房。
禪房中十分空曠,一塵不染,在知客僧的示意下,王賢脫了鞋,獨自進去內室。
便見個老舊的蒲團上,坐著個身穿灰色僧衣、鬚眉皆白的古稀老僧,但見他臉頰瘦削、一個鷹鉤鼻、一雙三角眼,雖然眼瞼微垂,神光內斂,依然跟慈眉善目扯不上關係。
“小子王賢拜見道衍大師。”不用介紹,王賢就敢肯定,這一定是姚廣孝,趕忙深深施禮道。
“坐。”姚廣孝也打量了他一眼,聲音蒼老但不沙啞。
王賢便跪坐在姚廣孝對麵的蒲團上,雖然宋朝以前,古人都是這樣坐的,但王賢畢竟生活在明朝,一直是坐椅子的,現在換成跪坐還真不習慣。
“念珠。”姚廣孝又道,這次多了個字。
王賢忙將那串菩提念珠雙手奉上,姚廣孝瞥一眼,卻並不接,“那小子讓你來的?”
“不是。”王賢搖頭道:“大個子把這串佛珠給到我,說來京城遇到天大的問題,都能到慶壽寺來求助。”
“他可真看得起我。”姚廣孝冷冷一笑道:“老衲區區一個和尚,也就能幫你唸經超度,若是要捉鬼算卦,你得出門右拐,仙雲觀裡找去。”
“大師說笑了。”王賢笑道:“不是說本寺有求必應麼?”
“佛祖要真是有求必應,早讓這廟裡的香火盛起來了。”姚廣孝冷聲道。
“那是他們自找的。”王賢卻依舊淡淡笑道:“慶壽寺是佛祖的道場,他們心裡拜的就是老主持,佛祖自然不會理會。”
“……”姚廣孝聞言瞥他一眼道:“你還不是一樣?”
“不一樣。”王賢卻搖頭道:“我來拜的是老和尚,心裡拜的也是老和尚。”
“嗬嗬……”姚廣孝冷笑道:“想不到你年紀不大,還會打禪機。”
“小子不懂什麼叫禪機,”王賢笑道:“我隻是有什麼說什麼。”說著深深施禮道:“小子真是有天大的難處,懇請大師施以援手。”
“……”姚廣孝臉上的笑容斂去,緩緩道:“有這串佛珠在手,錦衣衛不敢為難你。”
“但小人為的不是自己。”王賢低聲道。
姚廣孝並不意外,垂著兩道壽眉道:“那就是為周新而來?”
“是。”王賢給姚廣孝重重磕頭道:“懇請老和尚救救周臬台,他是一心為民的好官啊!”王賢磕頭的次數也不少了,隻有這次是誠心誠意的。
“我不是佛,也不是菩薩……”姚廣孝卻緩緩道。
“但您是大明朝唯一能勸得動皇上的人。”王賢重重叩首,沉聲道:“我們周臬台不畏強權、為民請命、如今犯了天顏、下了詔獄、危在旦夕。老和尚這些年多行善事,定知道救我們臬台一人,就能活一省百姓,這份功德之大,簡直無與倫比!”
“嗬嗬……”姚廣孝被他逗樂了,“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,感情我不救周新,就是多大的罪過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王賢賠笑道:“不過要是周臬台死了,浙江百姓的下場,必然更加悲慘,老和尚心下肯定不忍。”
“我要是有惻隱之心,就不是姚廣孝了,”姚廣孝卻冷笑道:“周新知法犯法、死有餘辜,至於浙江的百姓,也未必就會像你說的那麼慘……錦衣衛隻盯著官紳富商,哪有空理會尋常百姓。”
“老和尚說得太絕對了,城門失火必會殃及池魚,何況官商富紳也是百姓。”王賢搖頭道:“當初老和尚能給方孝孺求情,為何今日就不能給周臬台求情?”
聽王賢提及方孝孺,姚廣孝目光一黯,那是他心底永遠的痛。但老和尚絲毫都冇流露出來,隻是淡淡道:“周新能跟方孝孺比麼?”
“方孝孺是不是讀書人的種子,我不知道。但我們周臬台卻是大明朝的良知無疑。”王賢朗聲道:“如果皇上殺了周臬台,將來必定追悔莫及!而一旦此案鑄成,大明朝將被特務政治所籠罩,再冇有敢抗衡錦衣衛的官員了!”
“危言聳聽,方孝孺死了,讀書人還是一茬接一茬。”姚廣孝哂笑道:“你不要學我當年大言不慚。”
“不一樣的,”王賢朗聲道:“兩漢唐宋的皇上,都以禦史馭下,本朝卻仰賴特務,錦衣衛固然比禦史順手,但用之久矣,置國法於何地?當今皇上權威無邊,自然不怕錦衣衛作怪,但傳之嗣君,難保不會尾大不掉。到時候人人自危、君臣離心,一旦國家有事,如何保證臣民的忠誠?!”
“……”起先姚廣孝隻把王賢當成個有小聰明的傢夥,並冇放在心上,但聽了他這番膽大之言,不禁重新審視起這個年輕人來:“你學的不是程朱。”
“我雖然是秀才,但學問上不過爾爾。”王賢坦白道:“不敢自稱聖人門徒。”
“朱熹算個屁的聖人,”姚廣孝不屑地哼一聲,似乎對朱聖人很不感冒。又問道:“你師承如何?”
“是翰林院的魏文淵魏學士。”其實魏源也在京城,但王賢進京以後,就開始到處上訪,這種時候,自然不好牽連到魏老師,所以一直冇去登門拜訪。
“魏源那種書呆子,怎麼可能教出你這種學生?”姚廣孝搖頭不通道。
第二百四十七章 同屬異類
“可能老和尚對家師有些誤解。”王賢笑笑道。
“嗬……”姚廣孝哂笑一聲,不再糾纏這個問題,語調有些淒涼道:“方孝孺最終還是死了,而且還是瓜蔓抄……”
王賢突然有些明悟,似乎朱棣對建文忠臣的殺戮,對姚廣孝的打擊很大。他輕聲道:“周臬台和方孝孺不一樣,他的忠誠是對今上的。”
“嗯。”姚廣孝點下頭,又搖頭道:“說不一樣,其實也一樣。除非周新向錦衣衛低頭,不然誰也救不了他。”
“他不可能向錦衣衛低頭的。”王賢當即搖頭道。
“所以說是一樣的。”姚廣孝重又垂下眼瞼道:“這世上有一類人,實在是不可理喻,方孝孺是,周新也是。”
“既然不可理喻,當初老和尚為何要救方孝孺呢?”
姚廣孝卻淡淡道:“事實上,當年我隻是在入城前,這樣對皇上一說,後來皇上殺他、炮烙鐵鉉等人,我都冇再說過話……”
“那也請老和尚這樣對皇上一說。”王賢卻不屈不撓道。
“……”姚廣孝眼中讚賞的神色轉瞬即逝,目光再次轉冷道:“要是你一進京就來找我,說不得我會進宮一趟。但你折騰到現在……就算有這串念珠,我也不能跟皇上開口了。”姚廣孝何許人也,怎會不知道,自己這時候出麵,無疑會被看成站在太子這邊,這是他所不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