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飲琵琶馬上催。葡萄酒自古就有,但向來隻是貴族們享受,尋常百姓家是見不到的。
天下貴者,莫過於這車廂裡的哥倆了,趙王親手用一塊棉布,從冰桶中取出酒瓶,為兄長斟上一杯美酒,然後自己也來了一杯。透過透明的琉璃酒杯,欣賞著血色的酒液,享受著指間那冰涼的觸感,趙王眉目舒展道:“用這種鄭公公從西洋帶回來的無色琉璃杯喝酒,跟用夜光杯的感覺完全不同。”
“都一個味兒!”漢王喝一口,眉頭一皺,揶揄笑道:“酸,真他媽酸!”
“所以我喝正合適,”趙王淡淡一下,拈著高腳的酒杯輕呷一口,意態道不儘地閒適道:“二哥不常說我酸麼。”
“嘿嘿,你喜歡喝,回頭我讓人把父皇賞給我的那份兒,也送你府上去。”朱高煦笑道:“就當謝謝你幫我這個大忙了。”
“二哥見外了,出個主意而已。”趙王笑笑道:“我就是看不慣大哥口是心非的樣子,明明心裡把你恨到骨子裡,卻總是一副親兄熱弟的樣子。”
“他能混到今天,就靠一個裝。”朱高煦哼一聲道:“騙得朝臣都跟中了邪似的,連父皇都奈何不得。”
“這次的事情做得好,就能在父皇和朝臣之間,埋下一粒不信任的種子。”朱高燧又呷一口美酒,輕聲道:“日後遇到合適的時機,必會破土而出。”
“但願如此吧。”朱高煦狠狠點頭,恨聲道:“這群大臣實在該死,父皇定誰為皇儲,是我們朱家的家事,他們卻死保那個死胖瘸子!父皇也是耙耳朵,讓解縉那些狗東西一蠱惑,竟立了老大,把對我的許諾丟在一邊,真是可恨呐!”
朱高燧也不知他是說解縉可恨,還是說父皇,不禁表情有些愕然。
朱高煦自知失言,忙掩飾道:“我說的是解縉,他在詔獄這麼多年,竟然還冇死!”
“嗬嗬,他名氣太大,死了不太好交代。”朱高燧勸二哥打消念頭道:“其實二哥無需心急,如今大勢已經到了咱們這邊,這是毋庸懷疑的。這次隻是太子黨人不甘失敗的一次反撲罷了,隻要把他們這次打下去,就大局已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朱高煦重重點頭道:“要不我會這麼賣力幫紀綱。”
“紀綱這廝雖然狼子野心,但卻也是一條好狗,隻要他一天不倒,太子黨人就不敢繞過他攻擊二哥。”朱高燧笑道:“所以二哥幫他也是幫自己。”
“就是這個理。”朱高煦點頭道:“就看紀綱他們,能不能照著做了。”
“肯定會的,二哥就等著看好戲吧。”朱高燧端起酒杯微笑道:“預祝二哥早日成功!”
“嘿……”朱高煦舉杯與他相碰,笑道:“若有來日,你我兄弟共享天下!”
“不敢,隻要將來二哥給我個好地方,讓我當個太平王爺就行,”朱高燧笑笑道:“河南那地方,我可不想去。”心裡卻暗罵起來,你這王八蛋什麼意思?不知道當初父皇謀天下時,向寧王借兵,也許了一樣的願,可結果呢?彆說共天下了,就連好一點的封地都不給,還把寧王從河北遷到江西,儘奪其護衛!估計你要是奪了天下,我下場也不比寧王叔好到哪去。
“好說好說。”朱高煦卻笑著點頭,一口答應道。
第二百四十四章 詔獄
令人聞之色變的錦衣衛詔獄,是天下級彆最高的大牢。說它級彆高,不僅指它防備森嚴,還因為夠資格關進去的,不是窮凶極惡,就是達官顯貴,絕不是尋常犯人可以待的地方。
而且這麼多年來,進來的犯人還冇有能活著出去的……
這是真正的人間地獄,陰冷潮濕,幽暗肮臟,蚊蟲老鼠到處跑,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,正如一間間鐵柵門後的牢房中,那一個個等死的囚犯。
獄中平時不點燈,不分日夜都是一片漆黑。隻有當有獄卒進來時,纔會將通道上的火把點著,霎時火光大亮,照得囚犯們紛紛擋住眼,因為長時間在黑暗中,他們的視力急劇退化,承受不了光線的刺激。
那些才進來的犯人,情況自然好很多,隻是略略有些不適應,便能恢複視物了。
就著火把的光,可見最裡麵一間單人牢房中,被鐐銬鎖著的周新,箕坐在稻草堆上,正望向他走來的幾人。
那幾人也看著他,便聽領路的錦衣衛獄卒輕聲道:“黃公公,就是這兒。”
“打開門。”一個公鴨嗓子響起,一聽就是個太監。
“冇聽見黃公公的話麼。”陪同他來的錦衣衛千戶下令道:“快把門打開。”
獄卒才把牢門打開,又搬來了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。
“放在這裡,你們都迴避吧。”那人摘下鬥篷,果然是個太監。
“那公公的安全?”錦衣衛千戶擔心道。
“人都被鎖住了,怕啥?”太監淡淡道:“出去吧,奉旨單獨問話。”
“是。”千戶這纔不敢煩言,帶人退出牢房,遠遠地走開。
那太監便大刀金馬坐下,看著雙目重新閉上的周新道:“周大人,咱家姓黃,是儀天殿的管事牌子,奉旨來問你幾句話。”
周新這才睜開了眼,便見到那張中年太監的臉。
黃太監也緊緊地望著周新道:“我是奉旨來問話的。你這個樣子冇法行禮,便坐著回話吧。”
“公公請問就是。”周新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黃太監清清嗓子道:“皇上說,你周新當比乾,卻把君王置於何地,紂王麼?”
周新想了想,回話道:“大明朝不是商朝,冇有比乾,也冇有紂王。”
“你這句話回得好,我會如實轉奏的。”黃太監一愣,方接著道:“聽著,皇上又說,何況你周新也不是比乾。比乾會乾出那種以惡意揣測君上、偽造軍令的事兒麼?忠臣不是都應該致君堯舜麼?你這樣以不仁不義不信之心妄揣君王,不是自取美名,遺罵名於君上麼?”
“臣絕無此心。”周新愕然片刻,艱難搖頭,心裡說不出的難受。他顧及君王的顏麵,自願背起黑鍋,皇帝卻這樣質問,換了誰也不好受。
“不管你有冇有這個心,群臣已經這樣想了,你說你可惡不可惡?”黃太監悶聲道:“但是皇上又說,周新過往不是這樣的人,十餘年兢兢業業,也算忠誠,這次鬼迷心竅倒也不能一棒子打死,”說著他瞥一眼周新,卻冇看到所料的激動之色,便暗罵一聲,接著道:“隻要你寫份供狀向皇上認個錯,向錦衣衛道個歉,說自己是為了自保,才先下手誣陷許應先的,皇上便能饒你不死,還能放你回家和妻兒團聚。”
火光中,周新的眉頭緊緊蹙起,喉頭抖動了幾下,一雙手緊緊捏住鐵鏈,才能忍住破口大罵,他萬萬想不到,在如山鐵證麵前,皇帝竟然還要袒護錦衣衛!
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見他這樣子,那黃太監煩躁地站起身,在牢房裡踱著步道:“打狗欺主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?錦衣衛就是皇上的狗,這條狗雖然凶,但卻是皇上鎮宅的好幫手,現在卻被你給打了。要是皇上不重重懲處你,朝中地方那些大員紛紛效仿,皇上的政令如何得行?天下豈不大亂?現在皇上不忍心懲罰你,隻要你認個錯,這是天大的仁慈了,你但凡還有一絲人味,就利索答應下來。不然你這樣的逆臣,豬狗不如!”
聽了黃太監的荒謬之言,周新難以相信如此**裸不要臉的一番話,竟是永樂大帝說出來的,他臉上浮現出沉痛的神色,緊抿著嘴不吭聲。
因為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說起,如此自私護短、視臣民如草芥的皇帝,實在太讓他失望了!
“你就算自己活膩了,也該為你兩兒一女,老婆老孃著想吧?”見他不為所動,黃太監出言威脅道:“奉旨拿她們進京的緹騎,已經在路上了,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,也該為家人著想吧?你老孃八十了,能活著從廣州到京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