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幾位講官師傅,太子是不會在書房見大臣的,儘管腿有殘疾、行動不便,他依然堅持在前殿會見臣子,以示絕無陰私勾當……宮裡的太監宮女中,不知有多少人家的暗探,他在前殿講話,不出盞茶工夫,至少皇帝、漢王、紀綱就都知道了。
就是這麼小心,還會被找茬,給大帝當太子,就是這麼悲慘。
朱高熾緩緩起身,穿上明黃色的太子袍服,便在兩名宮人的攙扶下,緩緩來到前殿。
“臣胡瀠叩見太子殿下!”胡瀠一身朝服,跪拜太子。
“胡大人免禮平身,一年多不見了,你辛苦了。”朱高熾看著他,用那種想儘力示出安慰又不能過於親切的語調緩緩道。
“謝殿下。”
宮人攙扶著太子坐下,朱高熾對胡瀠道:“你也請坐吧。”
胡瀠並不推辭,在此謝過,便在宮人搬過來的杌子上坐下。
“胡大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朱高熾溫聲問道。
“回殿下,昨天下午。”胡瀠答道。
“可拜見過皇上了?”朱高熾問道。
“微臣昨天遞了牌子,今早去宮門聽宣,”胡瀠神色有些黯然地答道:“但皇上傳口諭說,今日不舒服不見了,讓微臣來拜見太子,便回浙江去。”原先胡瀠回來述職,皇帝都會親自接見,但這回設下天羅地網,還是讓建文跑了,永樂皇帝自然對他不滿。不親自見他,讓他向太子彙報,算是個警告。
“父皇日理萬機,或許正好冇空,”朱高熾安慰他一句道:“下次還有機會。”
“臣有自知之明,這次辦砸了差事,皇上不降罪,已經是天恩浩蕩了,臣豈敢再得寸進尺?”胡瀠正色道:“唯有肝腦塗地、將功補過!”
“你能體會天恩就好。”朱高熾緩緩道:“這幾個月在浙江,可有收穫?”
“微臣無能,並未找到那人。”胡瀠說著,不自覺地壓低聲音道:“但也並非全無收穫,我們已經把嫌疑的對象,縮小到三人身上。但這三位位高權重,臣不敢善做主張,是以向皇上請旨。”
“哪三人?”既然是替皇帝問話,朱高熾自然要問個明白,何況他本身也挺好奇的。
“回殿下,是浙江的三大憲。”胡瀠並不諱言,因為這件事朱九也知道,自然紀綱和漢王都知道,還有什麼好瞞的?但他也得替周新他們解釋兩句:“並不是說他們行徑可疑,隻是因為梳理當初在浦江時的情形,發現隻有浙省三大憲,纔有條件將那人帶出鄭宅鎮,乃至送離浙江。這是當初疏忽的地方,臣有罪,但是三大憲裡的兩位,應該是清白,這是確定無疑的。”
“既然事關三大憲,就不是孤能置酌的了,”太子緩緩道:“你把條陳給我,孤轉呈吧。”
“是。”胡瀠從袖筒中掏出手本,雙手作奉上的動作,又遲疑一下道:“手本中還有另外一事,必須向太子說明。”
“什麼事?”太子目光一凝。
“是臣在浙江的所見所聞。”胡瀠深吸口氣道。
“你是欽差,代天巡狩,彙報各省風物民情也是本分。”太子緩緩道。
“事關重大,還請太子一閱。”胡瀠將身子躬下,把奏本奉到太子麵前。
“哦?”朱高熾接過來,展開看起來。開頭是說建文案的,已經知道了,翻了兩頁後,便見胡瀠筆鋒一轉,竟通篇講起了錦衣衛在浙江胡作非為,乾的那些天怒人怨之事!
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,太子一陣陣眼暈,額頭突突冒汗。
宮人見狀,趕緊奉上手帕,太子接過來擦擦汗,又喝了一碗安神湯,才定下心神,顫聲道:“這都是真的?”
“錦衣衛權勢滔天,臣豈敢憑空捏造,自取滅亡?實在是眼見著許應先等人在浙江肆意荼毒百姓,民怒如沸,再下去非要釀成民變不可!臣身為天子耳目之臣,不能不據實以報,使皇上知情!”胡瀠大聲道。
“這……”太子嘴唇哆嗦兩下,才輕聲道:“孤會代你轉奏的。”
“謝殿下。”胡瀠深深施禮道:“太子還有何吩咐?”
“冇了,你辛苦了,回去歇著吧。”太子點點頭。
“微臣告退。”胡瀠再次叩首,退出前殿,跟著引路的小太監,沿著長長的迴廊往外走。
走著走著,卻發現不對,這不是離開太子府的路啊?但他並不慌張,神色如常的跟著太監,轉到了一個院子裡。
院中,一名身材魁梧,麵龐黝黑的青年,正在操練拳法,一招一式都帶著淩厲的破風聲,虎虎生威!
第二百二十一章 太孫
瞥到胡瀠來了,黑小子也不打招呼,便一個虎跳,朝他麵門猛地就是一拳!
“來得好!”胡瀠笑一聲,身不動膀不搖,隻揮動衣袖,便將黑小子開碑裂石的拳頭帶偏,隻擦到他的衣角便打空。
黑小子悶哼一聲,穩住身形,曲臂一肘擊向胡瀠肋下,胡瀠這次用手指一點,又把他的胳膊帶偏,還是冇擊中!
黑小子的後勁兒很足,兩次不中,拳腳更加凶猛,疾風暴雨般朝胡瀠攻來。
“要神、意、氣、勁形神合一,氣勁貫通,神不外溢,意不旁馳,勁不妄用,氣勁合一。”胡瀠一邊見招拆招,一邊出聲指點。說著說著突然轉守為攻,一招靈蛇吐信直刺他的麵門,迅猛絕倫遠超黑小子。
黑小子招架不迭,忙撤步後退,胡瀠則趁勢進擊,招式之變,猶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人防不勝防,氣勢如獅虎般威猛,勇往直前,所向無敵。若非他點到即止,那黑小子早就被打得媽媽都不認識了。“浮氣要聚,本力要勇,虎腕要挺,腰眼要靈,心血要活。天門扛,腰脈提,倉門歉氣分陰陽。肚講陰陽沉,陰聚陽散,八卦為根。總得一身之法!”
饒是如此,凡胡瀠點到的地方,黑小子都感到如被馬蹄踢了一樣,痛徹骨髓,但他性情堅韌,仿若毫無所覺,全神貫注地體味胡瀠的拳意。
“何為一身之法?”直到胡瀠打完收工,黑小子才揉著渾身的痛處,喘著粗氣問道。
“勁從足下起,還得丹田足。緊五把,表六節,七節沉,八節挺,九節靈,十節攻,十一節蹬,十二把,十三心肝脾肺腎,十四脹肚入槽,方得周身之理!”胡瀠說完,掩去武術大師的風範,笑著抱拳道:“太孫殿下,得罪了!”
那黑小子竟然是當今皇帝的嫡長孫、當今太子的嫡長子朱瞻基,他滿不在乎地搖搖頭,接過小太監遞上的毛巾,一邊擦汗一邊道:“胡師傅老不在京城,我這套三皇炮捶想找人指點都找不到。”
“嗬嗬,師傅領進門,學藝在個人。”胡瀠笑道:“微臣已經把這套拳法的要訣傾囊相授了,殿下所缺的是切磋琢磨,自行體悟。”
“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?先生這老師當得真清心。”朱瞻基笑起來道:“過年的束脩可隻給一半了。”
“實在是不得已。”胡瀠苦笑道。
“哈哈,我跟先生開玩笑的。”朱瞻基放聲大笑,請他步入院中的涼亭下吃茶點。坐定後,朱瞻基露出些少年人的心性,抓耳撓腮道:“先生,幫我問王賢了麼?到底怎麼才能戰勝金翅大將軍?”他正是那在蘇州跟王賢學習《蟲經》的黑小子,回京後仗著新學的本事,果然勝多負少,誰知趙王府也不是吃素的,竟然弄出個金翅大將軍,把他殺得一敗塗地。
“這……”胡瀠歉意道:“殿下恕罪,微臣冇問。”
“……”朱瞻基麵露失望之色道:“先生事多,忘了也是正常。”
“殿下所托,微臣豈敢忘記。”胡瀠歎口氣道:“隻是時機上實在不合適。”
“怎麼?”
“王賢出事了。”胡瀠說完,兩眼緊盯著朱瞻基,觀察太孫的表情。
“什麼事?”朱瞻基一驚。
看來太孫對那小子,還真有幾分關心,胡瀠暗道。便將王賢被錦衣衛浙江千戶所抓住,下了大獄的事情,告訴朱瞻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