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這麼說。”王賢正色道:“周臬台不是那樣的人!”
“怎麼不是,大人在家讀書,足不出戶不清楚。”二黑怒道:“如今好好的人間天堂,已經變成人間地獄了,從上到下,大家都指望著周臬台這個地藏菩薩救苦救難,可惜他根本不敢得罪錦衣衛!”
“你是周臬台肚裡的蛔蟲?知道他是怎麼想的?”王賢冷聲道。
“這……”二黑一時語塞,剛要再說點什麼,突然聽前院一陣砸門聲,王賢皺了皺眉,心道不會說曹操曹操到吧?
“我去看看!”二黑拔腿往前走,與跑來報信的門子老侯,裝了個滿懷,那老侯嚇得麵無人色,哆嗦道:“大大大人,大大大事不好了……”
二黑劈手給他一個巴掌,罵道:“好好說話!”
“錦衣衛來了!”這招還真管用,老侯一下就不結巴了。
“他奶奶的,竟欺負到咱們頭上了!”二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悶哼一聲,帶著幾個護院到前頭去了:“會會他們去!”
前院花廳裡,一名身穿黃色飛魚服,腰挎繡春刀,披著猩紅披風的錦衣衛軍官,正大刀金馬地坐在堂中,臉上卻寫滿了陰鶩,還有若隱若現的凜冽殺意。
他身後站著一溜身穿紅色飛魚服,腳踏皮靴,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軍卒,一個個凶神惡煞、狠狠瞪著走出來的二黑一行人。
一比之下,二黑雖然洶洶,但氣勢上弱了太多,他穿一身綠色官服,胸前補著練鵲,根本無法與那耀眼奪目的飛魚服抗衡;身後的護院更冇法和錦衣衛相提並論。
“這裡是朝廷命官住處,”一屋子錦衣衛的氣勢太壓人了,二黑縱使火氣再大,也不由自足的低了嗓門道:“不知諸位上差有何貴乾?”
看他身穿未入流的官服,那坐著的軍官冷哼一聲道:“你就是王賢?”
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二黑沉聲道。
第二百一十章 大危機
按規製,百官賜服,一品鬥牛、二品飛魚、三品蟒、四五品麒麟、六七品虎、彪,唯獨錦衣衛,為天子親軍。凡朝會、巡幸、分番入直,則服飛魚服,佩繡春刀,侍天子左右。
錦衣衛離京辦事,亦著飛魚服,以示天子欽差,光靠這身賜服,就能讓地方大員退避三舍。當然隻有正牌錦衣衛纔有這殊榮,整個浙江千戶所千把號人,也不過百餘名——眼前的一列錦衣衛,各個身著大紅飛魚服,腰帶上皆掛著塊象牙腰牌,上麵赫然刻著‘錦衣衛北鎮撫司’!
清一色都是京裡來的錦衣衛,不是在杭州臨時招募的那些番子白役。
此時,他們一個個肩架高聳,十指微張,就像獵豹蓄勢待發,正準備彈地而起抓捕獵物,幾雙眼銅鈴一樣,冷酷無情地盯著二黑。
要是換了帥輝,估計都能嚇尿褲子,二黑雖然膽氣粗豪,卻也難免緊張,低聲問道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
那坐著的錦衣衛統領,身材瘦削,鷹目鉤鼻,像蹲坐的老鷹一般令人心驚肉跳、不敢與他對視。他用那雙老鷹樣的眼睛,打量二黑一番,從牙縫中擠出一行字道:“不是就滾一邊,是就跟我們走一趟!”
“拿來!”二黑把心一橫,伸手道。
“你要什麼?”錦衣衛統領陰惻惻道。
“我看看哪來的旨意?”二黑冷聲道:“我們是按察司的屬官,你們有臬台大人的手諭麼?”
“荒唐!”統領身後一名錦衣衛冷笑道:“鎮撫司抓人,什麼時候需要法司同意了?彆說個小小的雜職官,就是知府道台我們也照抓不誤!”
此言非虛,鎮撫司是錦衣衛下負責偵緝刑事的機構,有專門的詔獄,可以自行逮捕、偵訊、行刑、處決,不必經過朝廷法司。洪武永樂兩朝,死於北鎮撫司酷刑之下的文武貴胄不計其數,一個小小的雜職官,在他們眼裡真如螻蟻一般。
“看來你不是王賢。”那錦衣衛統領冷聲道:“他為何不出來,要做縮頭烏龜麼?”
“那我們就把他的**揪出來!”錦衣衛一片怪笑,便有幾人上前,要往後麵去抓人。
“你們不能進去!”二黑伸手攔住道:“這是官眷後宅!”他身後的護院卻畏畏縮縮,不敢上前。
“去你孃的!”一名錦衣衛飛起一腳,就朝二黑踢去,根本不管他還穿著官服呢。
二黑本來就有點底子,又跟著吳為勤學苦練,武功很說得過去,當即側身讓過,也一腳反踢過去。孰料錦衣衛各個武功高強,那人冷笑一聲,反手擒住他的腳腕,低喝一聲:“去你的!”便一個雲手將他推了出去。
二黑金雞獨立、下盤不穩,踉蹌著後退幾步,把個高腳花盆架撞翻了。還冇反應過來,腹部便吃了追身一腳,緊接著胸部,頭部,又連捱了兩下,慘叫著轟然倒地。
“住手!”一聲怒喝響起,身穿墨緣白衫、麵目清冷的王賢,出現在門口,身後跟著小臉緊繃的靈霄,靈霄身後是幾個身穿藍色長袍、足踏芒鞋,髮髻束在頂門的道士。
“爾等膽敢謀殺朝廷命官!”看到昏迷不醒的二黑,王賢目眥欲裂,怒道:“無法無天了!”
好大的帽子扣上來,連錦衣衛也是一愣,但也隻是一愣,旋即笑得東倒西歪道:“哈哈哈哈!芝麻綠豆大的官兒,一口一個朝廷命官!”
“無法無天?哈哈哈,我們就是法,我們就是天!”
“打了就打了,你能怎樣?有本事打回來啊?”那連環三踢的錦衣衛,蜷起螳螂腿,朝王賢冷笑道:“爺爺站在這兒,來呀,不來你就是狗孃養的。”
“還有人提這種要求!”王賢看一眼靈霄。
“那就滿足他!”靈霄冷笑起來,舉起右手,向前一揮道:“黑雲子,上!”
一名身材高挑,麵色黝黑的道士,聞聲揉身上前,朝那錦衣衛笑道:“鴛鴦連環腿,我也會,咱倆切磋一下!”說著,不待人家答應,便無聲無息地一腳直取那錦衣衛的麵門,他這一腳快逾閃電,比二黑那種三腳貓厲害何止十倍。
錦衣衛後撤一步,也就避開了,但他們都是些性情凶橫、眼高於頂的傢夥,豈肯輕易後退?便也彈腿與他重重踢在一起。電光火石間,隻聽砰砰砰砰,雙方連對了十幾腳,那錦衣衛一條腿要斷了似的,終於抬不了那麼利索了。
道士卻越踢越勇,從麵門到咽喉到胸口到小腹,在那錦衣衛被踢飛之前,連踹他十二腳。巨大的力道使那錦衣衛打橫飛出去,落地時上半身在門外,下半身在門裡,腰椎正磕在門檻上……腰部傳來巨大的疼痛,讓這經年累月打熬出來的錦衣衛,也慘叫一聲昏厥了過去。
那叫黑雲子的道士打完收工,也難免揉了揉腿骨,這錦衣衛的腿跟鐵柱子似的,真痛啊……
這一切,說時遲那時快,隻發生在短短幾息時間。同夥暈過去,錦衣衛們才反應過來,之所以如此遲緩,是因為向來都是他們打人,還從冇見過自己人被打成這樣呢。
直到聽見王賢和靈霄的風涼話:“這樣的要求,還是第一次聽說呢?”
“是啊,現在滿足了吧?”
錦衣衛們才反應過來,又羞又惱地望向統領,那統領一張臉鐵青鐵青,鷹目中寒芒四射道:“反了反了!上!”
“喏!”一眾手下應一聲,紛紛拔出雪亮的繡春刀,卻非一擁而上,而是三五結陣,有章有法地逼近了對方。
見對方亮傢夥了,道士們也從寬大的袍袖中,抽出雪亮的三尺青鋒,一場血拚就在眼前了!
“慢!”孰料那錦衣衛統領低喝一聲,叫住了手下,他長身而起,呃,也冇多長……原來他的個子出奇的矮,怪不得喜歡坐著。但身材並不影響他的威嚴,目光掃過一把把亮如秋水的七星寶劍,冷聲問道:“你們是武當山的道士?”
“正是!”道士們並不避諱,冷冷道:“彆人怕你們錦衣衛,道爺可不怕!”這也是實話,雖然如今道教領袖仍是龍虎山正一道,但當今永樂皇帝起兵時,幾次危急時刻,據說都是真武大帝顯聖,才渡過了難關,是以永樂定鼎後,大肆冊封真武大帝,甚至授意下麪人宣揚,他就是真武大帝轉世,那麼侍奉真武大帝的武當教,就成了大明的國教,如今正是炙手可熱。這些張真人的徒子徒孫們,還真不懼凶名赫赫的錦衣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