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他們才明白,這決定是何其英明。成為省裡購糧的官商後,他們一年多次往返湖廣浙江之間,後來還捎帶給本縣茶商、紙商、絲商運貨,年底結算,運費收入高達二十萬兩之巨!若是雇船的話,起碼一半要分給船商。
這行暴利的原因很簡單——商人有迫切需要,各地的商品貨物,運到外省市場出售,往往會獲利數倍,甚至十倍。但是這行特彆難做,逢關過閘的官員、兵卒都要雁過拔毛,倘不滿足其貪壑,則多方刁難,輕則延期,重則扣船。還有各地碼頭的地頭蛇,也會無理取鬨、敲詐勒索。這還隻是陸上的麻煩,江湖裡還有水匪強盜,遇上了輕則破財,重則丟命。
因此自古從事這一行的,無不有位高權重者做靠山,在商業發達的宋元時期,全國活躍著十幾個實力強大的船幫,規模小一些的運社更是不計其數。但大明朝重農抑商四十年,商人和商業,近些年才恢複元氣,經營範圍還大都在本縣,最多鄰縣,哪有像樣的運社船幫出現。
“我們有了一年的經驗積累,成立運社的條件,已經成熟了!”陸員外沉聲道:“又有兩浙鹽運司的旗號保護,此時不行,更待何時!”
“是。”眾員外都紛紛點頭,表示同意。什麼經驗條件成熟還在其次,他們的信心來源於鹽運司楊同知的那麵旗!
在船頭打起那麵寫著‘大明兩浙鹽運司同知楊’的大旗,神奇的事情便發生了,關閘稅卡畢恭畢敬,地痞流氓從不騷擾,就連江湖水匪都不靠近,這買賣能做不起來麼?
王賢感覺這麵旗之所以能辟邪,不隻因為他那便宜哥哥的官職,還應有彆的原因,但是管他呢,自己小鼻子小眼小人物,隻管按時交保護費就是了……這世上哪有光進不出的好事兒,這旗子想用得長久,自然要定期上貢了。年前陸員外路過蘇州時,按照王賢的吩咐,給那楊同知奉上兩萬兩銀子,又把想成立運社的事兒一說。
楊同知見錢眼開,兩萬兩銀子讓他樂得合不攏嘴。這旗子他有兩麵,出行隻打一麵,另一麵備用整年閒置,能用來生錢是再好不過。聽說日後這筆進項可以成為常例,楊同知比陸員外還積極,還給他們配上鹽運司的勘合,這樣碰上較真的官員上船檢查也能對上。
有了楊同知罩著,諸位股東自然有信心轉行,便點頭同意了。
見此事就這麼定了,李員外終於忍不住,覥著臉道:“算我一個成不?”
眾人望向王賢,王賢乾脆利索道:“見者有份!回頭合計一下,讓員外也入一股!”
股東們自然以王賢馬首是瞻,何況李家的背景對雲社大有好處,估計這也是王賢招呼他的原因。
見他們同意自己加入,李員外高興壞了,正冇口子感謝呢,二黑進來說:“蔣知縣來了。說是有天大的事,一定讓大人見他一麵。”
眾人都望向王賢,王賢卻充耳不聞道:“時間不早了,咱們開席吧。”說著伸伸手道:“諸位,請。”
“大人請。”眾人忙起身相讓,心裡卻都有些忐忑,外頭那位畢竟是本縣大老爺,王賢怎麼好把他拒之門外呢?
冇人敢觸王賢的黴頭,都乖乖入席、敬酒吃菜,但氣氛難免有點沉悶,幾位員外便挖空心思講起笑話,席間這才輕鬆起來。
正觥籌交錯呢,二黑又進來,俯在王賢身後小聲道:“蔣知縣說,大人再不出去,他就一頭撞死在外頭……”
“他還冇走?”眾人都有些意外,他們覺著蔣知縣吃了閉門羹,肯定氣得打道回府,哪承想這都大半個時辰了,還賴這兒不走。不禁都暗暗吃驚……蔣知縣到底犯了啥事兒啊?竟把他嚇成這樣?
王賢沉吟片刻,才站起身道:“遲早要見的,看他說什麼吧。”說著朝眾人拱下手道:“你們慢慢喝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大人請便。”眾人都站了起來,目送王賢出去。
第二百零四章 你攤上大事兒了
王賢來到客廳時,廳裡已經掌燈了,一掃見,第一眼竟冇看著人。再看時才發現,蔣知縣一身便服,竟俯身跪在堂下!
“哎呀,大老爺這是乾什麼?”王賢一臉驚訝地過去,把他扶起來:“你們老家興磕頭拜年麼?”
蔣知縣險些一口老血噴出,他盼星星盼月亮,終於盼到了王賢的身影。那一刹,他心裡真叫個百味雜陳,既想朝王賢咆哮,我怎麼說也是本縣正堂,你怎麼能如此折辱於我?又想抱著他的腿,哭著求他放條生路……
終究,王賢還是費勁地把老蔣拖起來,按在椅子上。蔣知縣坐在燈影下,氣色顯得愈加灰暗,扶著椅子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,抬頭便見王賢一臉關切問道:“怎麼,病了?”
蔣知縣滿嘴苦澀道:“頭疼,一半是受了風,一半是被嚇得。”
“誰敢嚇大老爺?”王賢雙手一撩衣袍下襬,意態瀟灑地坐在一旁椅上:“大老爺說笑呢。”
蔣知縣心裡暗罵,明知故問,不就是你個小王八羔子麼!等到現在,他也冇心情繞彎了,直截了當道:“王大人,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,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,饒過我這一次吧,我保證……”
“蔣大人什麼意思?”王賢一抬手打斷他,淡淡道:“我剛回來,正想問問縣裡一向情形如何?”
“這……”王賢連番造作下來,蔣知縣已經篤信自己要大禍臨頭了,把心一橫,坦白從寬道:“其他還安好,就是一些人攛掇著,想把縣立糧號、鹽號收歸縣裡所有,再將經營權買撲出去。”所謂買撲就是承包,買撲人出錢購買經營權。
“原先的合股不好麼?”王賢皺眉道:“官府保持對商號的控製權,也會獲得更多的分紅。”
“官府和商人攪和到一起,有些乾礙物議。”蔣知縣小聲道:“畢竟我朝對商人的態度,大人也是知道的……”
“嗯?”王賢冷哼一聲。
“是……”蔣知縣掏出手帕,擦擦冷汗道:“是那些個被大人排除在外的大戶,不甘心就這麼靠邊站,纔想了這麼一出,要我收回商號後,轉包給他們……”
“你怎麼就那麼聽話?”王賢打量著他。冷聲道:“怎麼說也是一縣正堂,當初信誓旦旦對魏大人保證,隻要在任一天,就一切保持不變,這話是不是你說的?!”
“是、是、是……”蔣知縣吃了黃連似的,苦得淚都出來了:“是我對不起魏大人,對不起王大人你,可我也是迫不得已,不那麼做,那些人就要整我啊!”
“怎麼整你?”
“他們手裡有我的把柄,”蔣知縣咽口唾沫道:“我若是不聽他們的,他們便叫我身敗名裂。”
“什麼把柄?”王賢追問道。
“這……”蔣知縣是萬般不願啟齒,卻又彆無選擇,隻好吞吞吐吐道:“我當初中舉人,是冒籍來的……”
“你不是雲南人氏?”王賢略略吃驚道。
“不是,我是江西九江府人氏。”蔣知縣頹然搖頭道:“但我出生在昆明,家父是黔國公府上的一名屬官,我生在雲南,長大後回江西讀書,但江西的讀書人太多、科舉太難。屢試不第後,家父幫我在雲南辦了軍籍,這樣可以在雲南投考,那邊讀書人少,朝廷為了安撫邊疆,錄取名額卻不少,我過去後也算是鶴立雞群,不費力就中了舉人……”
對這裡頭的道道,王賢表示很理解,高考移民麼,原來自古就有之……但就像高考移民一旦被查出,會被取消錄取資格,冒籍被查出來,也要被取消功名的,那些當了官的,自然也會被一擼到底。
“我自問會說雲南話,又在浙江當官,應該不會露餡。”蔣知縣鬱悶道:“但我那渾家是大嘴巴,竟跟人說我老家是江西的,說者無心、聽者有意,被人家順著打聽過去,結果發現我在江西應過試……”說著滿眼是淚道:“王大人,王兄弟,你說他們拿著個把柄捏我,我能反抗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