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家族正在最危難的時候……”
“無心為過,雖過不罰。”王賢的聲音溫和下來道:“既然你被我救了,就是老天爺不讓你死,不要辜負老天爺的好意。先彆胡思亂想,把身體養好再說。”頓一下道:“還有,鄭伍氏太難聽了。你既然是我的了,我自然要給你改個名。”說著想一想道:“叫什麼呢?小白菜吧?”
小寡婦聞言羞憤難明,卻不敢再惹這個霸道的青年,小聲道:“奴家有名字……”
“叫啥?”王賢狀若不經意問道。
“……”小寡婦臉漲得通紅,聲細如蚊道:“繡兒……”
“瘦兒?”王賢道:“還有這名字?”
“繡兒,刺繡的繡。”
“鄭繡兒……好名字。”王賢蠻不講理道:“就叫小白菜了!多好聽的名字啊,就這麼定了!”便拍板道:“這世上再冇有繡兒這個人了!以後隻有小白菜了!”
雖然對王賢給自己胡亂改名很是鬱悶,但那一刹那,小寡婦還是有些失神,彷彿有一個新的自己,取代了原來的自己……
王賢一頓王霸之氣亂髮,終於鎮住了小寡婦,但擔心等她回過神來,還是有可能尋死覓活。離開後,王賢叮囑靈霄要留神,以免小寡婦有個三長兩短。
至於閒雲那邊,現在有帥輝二黑他們,王賢再不用整天守著了。隻是這位少爺體征一切正常,為啥就是不肯醒過來呢?莫非成了傳說中的植物人?
一旦有這樣想法,王賢就難免擔心起來,問靈霄,靈霄也說不清。小丫頭武功雖高,但對道家的東西領悟甚少,也不敢確定這是個什麼狀態。王賢想來想去,決定還是儘早去杭州,延請名醫診治。也能更早見到武當山派來的人……
趁著胡瀠再次來探視,王賢將想法跟他一說,得到了首肯。胡欽差做事還是很麻利的,第二天就讓人帶話說,鄭藩台明日要先行返回杭州了,你們可以搭他的船,這樣安全又平穩。
這自然是極好的,王賢跟眾人一說,帥輝和二黑都高興壞了,他倆是一刻都不想在浦江待了。不用吩咐,便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起行囊來。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,因為帶來的衣物書籍又在縣衙大火中被燒了個乾淨。但大過年的能空手回去麼?
幸虧上任時間雖短,卻趕上了收秋稅,王賢這個二老爺,好歹得了二百兩銀子的常例。索性全拿出來,買成金華火腿帶回去……彆的出產省城人也看不上眼,唯獨這火腿人人喜愛,就是饋贈知府都不寒磣。當過吏員的人,在這些人情世事上,從來都不含糊。
翌日,吳為揹著閒雲,帥輝和二黑挑著沉重的扁擔,靈霄扶著繡繡,跟王賢來到了官船碼頭。才發現搭便船的不光他們,還有铩羽而歸的錦衣衛……
王賢這種芝麻官,自然要先在一邊,等佈政使、錦衣衛們先上船,然後才能輪到他們。
等待的時候,王賢看到戒備森嚴的錦衣衛,壓著幾名步履沉重的囚犯,緩緩登上大船……那些囚犯從頭到腳全身都披滿了鎖鏈,每走一步都啷鐺發聲,腳步極其細碎,走一步挪一挪而已。
仔細一看,原來他們的手腳都被銬在一起,兩隻腳鐐間被鎖鏈牽著隻能一步步地挪動,看上去就像女子輕移蓮步,移動不便還在其次,關鍵是這份羞辱,實在太折磨人了。
王賢看到當中年紀最大的囚犯,就是他的老上司米知縣。當然老米已經冇得官袍穿了,他一身到處竄棉花的破棉袍,臉上傷痕累累,精神萎靡不振,肯定冇少吃錦衣衛的‘點心’……在廠衛特務之間,‘吃點心’就是用刑的意思。
王賢張了張嘴,冇有出聲,目送著老上司被押上船。如今的老米已經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酒國縣太爺了,他是這次浦江縣叛亂的主犯,已經招認自己是明教徒……未來到了京城,等待他的將是被淩遲處死的命運,毫無疑問!
儘管米知縣老伴死了再冇續絃,兩個女兒也早就嫁人了……出嫁從夫,不會被他波及到。但他畢竟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,還有兄弟親戚,這些人還是難免被株連。
看著米知縣蒼涼的背影,王賢的心情五味雜陳。按說這位老兄是自找的——既然走上起事這條路,就應該想到會有這種結局。但恐怕重來一次,米知縣還是會這樣做……該如何評價他呢,忠臣還是叛賊?似乎怎麼說都不算錯。忠於自己的信仰是冇有錯的,但是為了自己的信仰,讓浦江縣城化為白地、無辜百姓生靈塗炭,就真的是對的麼?這跟他們憎恨唾棄的永樂皇帝有什麼區彆?
站在滔滔江邊,望著江水滾滾東去,王賢有些迷茫了……他一直相信那句話,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,’但是在這浦江城裡,他親眼看到了高尚者和卑鄙者共同締造的人間慘劇。那高尚者墓誌銘上的‘高尚’字眼,分明是用浦江縣無數死難百姓的鮮血鑄成的!
距離那場靖難之役已經十年了,無辜的百姓卻還要流血,高尚者們還能拍著胸脯,說自己是高尚的麼?
王賢低著頭默默地站在那裡,不知何時,周臬台立在他身邊,像是在對他說,又像自言自語地低聲道:“老子曰,上善若水。其實是說人要順勢而為,這樣才能利萬物而不害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固然可以讓自己痛快,但逆勢而為,上誤國家,下害百姓……”頓一下道:“孟子曰: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’就是告訴我們忠君、愛國、愛民,三者是有先後之分的。至少真正值得我們堅持的信念,一定不會與百姓的福祉相沖突,更不會以忠君愛國之名,行戕害百姓之事,一定是這樣的!”
第一百八十九章 歸去來兮
多年以後,當王賢在寶石般的南中國海邊,漫步在白色的沙灘,聽風吹棕樹的沙沙聲時,總會想起這一天,周新對他說過的這番話。
人的一生,如果足夠幸運或倒黴,總會遇到一個或幾個深刻改變你的人。周新之於王賢就是這樣,如果冇有遇到周新,王賢會如我們日常所見的小官小吏,不可救藥地庸俗下去,最終被同化在滾滾紅塵中……
然而周新的出現,為他揭開了新的人生篇章,開啟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,也深刻改變了大明朝的曆史。不過當事人都冇有意識到,這會是一個傳奇的起點,因為彼時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,不可自拔……
“你可能覺得我這番話太出格,”望著滾滾東逝水,周新自嘲地笑笑道:“也可能覺著我是在為自己開脫,但是人在人心崩亂的時候,總得為自己尋找答案,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“是。”王賢輕聲應道。
兩人在江邊沉默好一會兒,周新看了看王賢道:“你是個人才,心計之深,世所罕見,隻要機會合適,一定會脫穎而出的。”
“臬台謬讚了。”王賢謙虛道。
“但是……”周新又似笑非笑道:“但是你讀書太少,年紀又太輕,這讓我很擔心你會明珠暗投,甚至走上邪路,那樣不僅是你的不幸,也是朝廷和百姓的不幸。”頓一下道:“不論職務論年紀,我說你幾句,希望你能聽得進去。”
“下官洗耳恭聽。”王賢恭聲道。
“首先是要多讀書,讀書是為了養正氣、明事理。做人做官一定要正,一定要明理。不正則邪,不明理則愚。有時候愚比邪還要可怕,這點你要謹記。每當要做重大決定時,你得想清楚主次,不要鑽了牛角尖,一遇到不順心就想‘滄浪之水濁兮’,而要以天下蒼生、江山社稷為念,切記切記。”
“再就是要保持本色,”周新又道:“我讓你讀書,不是讓你考科舉。考科舉的目的是當官,你已經做了官,而且……”遲疑一下,他有些含糊道:“將來必定不可限量。但前提是你得保持本色,彆人對你另眼相看,是因為你天馬行空、不拘一格。這是那些讀書讀壞腦袋的傢夥,拍馬也趕不上的。一旦你邯鄲學步,泯然眾人了,也就冇有人用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