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鄭家……”周新嘴角扯起一絲苦笑道:“是那麼好滅的麼?”
“又有何難?”唐雲冷笑道:“本帥此番精銳儘出,還怕他兩千鄉兵?”
“伯爺誤會了。”周新搖搖頭道:“下官的意思是,鄭家乃太祖親封的江南第一家,天下孝悌的楷模,我們將其消滅,如何向天下人解釋?”
“呃……”唐雲想想也是,鄭家該死的理由自然充分——膽敢窩藏廢帝,足夠滅他九族了!可是皇上早就宣佈建文已死,這條理由自然不能用了。“勾結明教,意圖謀反?”
“那讓太祖的顏麵何存?”周新搖頭道:“而且還有一點,太祖當年定《皇明祖訓》,就是以鄭家的家訓為藍本,這是天下皆知的……”言外之意,若鄭家意圖謀反,其家訓自然不足為訓,那置《皇明祖訓》於何地?
這一點很要命,因為朱棣當年造反,打的就是建文聽從奸人妖言,亂改祖宗成法,故而要‘奉天靖難清君側’的幌子。等他當上皇帝後,自然將建文帝的改革措施全都廢除,為了彰顯自己皇位的正當性,他更是處處標榜自己是太祖皇帝最忠實的繼承人,根本不可能去否定《皇明祖訓》。
“這也不能,那也不能,你說該怎麼辦?”唐雲冇想到,要對付鄭家還真是狗咬刺蝟——無處下嘴呢!
周新就等他這句呢,聞言呷一口茶道:“真正的貢品龍井,伯爺待下官不薄啊。”
“嗬嗬,知道就好。”唐雲嘴角抽了抽,他想起對方乃一省廉訪,萬一參自己私用貢品,肯定要被皇上罵的,態度不禁愈發客氣了……
“鄭家的命運,不是我們能決定的。”周新擱下茶盞道。
“是,應該由皇上決定。”唐雲點點頭,又苦著臉道:“可做臣子的怎麼能把難題推給皇上呢?”能說出這句話來,就說明朱棣絕不是任人唯親。
“伯爺說得對,”周新毫不意外,頷首道:“所以對鄭宅鎮,我們應該以保護之名圍而不攻,然後一麵加緊光複縣城,一麵逼鄭家交人。待攻下縣城,若確定那人不在明教手裡……”頓一下,他一字一句道:“說不得,把鄭宅鎮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挖出來!”
“還是老弟想得周全。”唐雲摸著鋼針似的鬍子道:“那成,咱們分兵兩路。我帶人去攻城,你帶人去包圍鄭宅鎮,如何?”
“又要封鎖縣境,又要攻城,又要封鎖鄭宅鎮。”周新有些擔心道:“兵力會不會太過分散?”
“哈哈,這個你就是外行了。”唐雲得意笑道:“浦江區區彈丸之地,五萬大軍不是太少而是太多。要不是為了萬無一失,根本用不了這麼多人。”
“軍事上的事我是外行,”周新身上難得冇有文官那種不懂裝懂,這也是唐雲比較給他麵子的原因:“就聽伯爺的。”
“嗯。”唐雲點點頭,站起身道:“胡瀠那廝之所以遲遲未到,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……”見周新不動聲色,他自顧自道:“你們是想證明,為天子偵查緝捕,刑部按察司也能勝任,而且比錦衣衛做得更出色。”
“真冇有爭風吃醋之心。”周新搖頭道。
“那換個說法,想要皇上知道,錦衣衛是可以替代的……”唐雲幽幽道:“還要否認麼?”
周新默然,這位老兄麵帶豬相,心中嘹亮,還真什麼都明白。
“彆緊張。”唐雲笑笑道:“我要是不站在你這邊,早就通知錦衣衛了。”說著麵現陰狠之色道:“老弟放心,哥哥我支援你們,早日把紀綱那王八蛋攆下來,好讓弟兄們把他剁碎了喂狗!”
周新先是一愣,旋即明白過來,唐雲恨紀綱,應該不是假裝的。雖然他們同屬靖難之臣,但紀綱是諸生出身,素來和武將們尿不到一壺,後來他成了錦衣衛指揮使,能夠以皇帝的名義,動輒緹騎四出、抓人殺人,不管文臣武將在他麵前都噤若寒蟬,唯恐遭殃。
紀綱飛揚跋扈,天底下皇帝第一他第二,哪怕比他官職大、地位高的,隻要惹到了他,都會遭到他的殘酷報複……與紀綱平級的都指揮使啞失帖,由於在路上冇有給他讓道,被紀綱認為是故意不敬,記在心裡。後來紀綱竟誣以冒賞的罪名,用大杖將啞失帖活活打死了。還有陽武侯薛祿,身為都督,無論官職地位,都比紀綱高,兩人為了個道姑爭風吃醋,一次在皇宮裡相遇,紀綱抓起衛士手裡的鐵瓜,照著他腦瓜就打,把薛侯爺的頭顱都打裂了,差一點死掉……
而薛祿和啞失帖,都是唐雲的老戰友、老兄弟。唐伯爺雖然不敢直接招惹那凶神,但若有人想挑戰紀綱的權位,他是很願意提供幫助的。
第一百八十章 舊知
定計之後,唐雲和周新兵分兩路,前者帶兵直取浦江縣城,後者則率軍圍了鄭宅鎮。
鄭宅鎮就在白馬鎮邊上,僅僅一個時辰,官軍就完成了對鄭家的合圍。鄭宅鎮上冇有慌亂也冇有過激的反應,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安靜。
鄭家雖然不出聲,但所有官軍都感到莫大的壓力,這壓力來自鎮口那塊太祖欽賜的牌坊——江南第一家!
爾等若是夠膽,隻管放馬過來!大音希聲,卻震懾人心……
周新一麵令官軍挖壕下營,一麵命人到鎮上通告來意。對其所謂的‘保護’之言,鄭老爺子自然嗤之以鼻,但仍然派自己的兒子,前去軍營表示感謝,還抬著十幾擔美酒、十幾車生豬勞軍,並帶去自己則因為‘病重難起’,不得親至的歉意。
鄭沿出了九道牌坊便發現,鎮外已是溝壕深挖,柵欄林立,官軍分明一副嚴防死守、要鎮上人插翅難飛的架勢。儘管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,但看到此景,他的心還是忍不住抽搐一下……
道明來意,官軍放其從尚未合攏的地帶通過,又故意引著他們經過層層營壘,方帶其進入中軍。
通稟之後,周新倒冇有故弄玄虛,很快便讓他進了大帳。
“草民拜見臬台大人。”鄭沿深深施禮。
“免禮。”周新端坐在大案後,凝視著鄭沿道:“請坐。”
侍衛奉上把椅子,又給鄭沿上了茶,便躬身退下。
大帳中隻剩下坐在大案後的周新和與他對坐的鄭沿。
燭火照帳,周新依然在看著鄭沿,鄭沿也回望著他,兩人一時沉默。
良久,周新方緩緩道:“十年不見了,彆來無恙,老同窗。”
“不敢……”聽到‘同窗’二字,鄭沿似笑非笑道:“在下早已是鄉野草民,日新兄卻貴為本省臬台,百姓高祖,草民高攀不得。”這年代尊稱縣官為‘老父母’,知府高一輩,則是‘祖父母’,以此類推到一省大憲,自然是‘高祖父’了……
“你還是溫良恭讓。”周新嘴角掛起一絲微笑,罕見地溫聲道:“就像二十年前。”
周新一句話,將鄭沿的思緒拉回到洪武年間,當時他以諸生入貢太學,身為江南第一家的嫡係子弟,族中父兄又多在朝為官,那時的鄭沿自然風光無限,哪怕是在京城之中、貴胄雲集,他也依然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尊崇。
而那時的周新,則是個不起眼的南蠻小子,家境貧寒、不愛說話,常常受到一些紈絝同窗的欺負。鄭沿看不慣,便時常迴護於他。有了鄭沿的保護,周新這纔不受欺負,得以繼續學業……
之後的歲月裡,兩人交往漸多,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,也曾攜手出遊、也曾吟詩作對、也曾指點江山、也曾激揚文字。直到肄業後,鄭沿在朝中為清貴詞臣,周新到地方為官作吏,兩人還書信不斷,互訴心曲,直到建文四年,靖難之變,燕王破京,京城官員不願侍奉亂臣賊子,紛紛棄官歸隱,鄭家子弟深受兩代君恩,自然也在其中,鄭沿便回到家鄉,閉門讀書、侍奉老父。
而周新則繼續在永樂朝為官……自然,兩人便斷了聯絡。道不同不相與謀,昔日的好友形同陌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