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所以說是提前,是因為朱棣在和尚軍師道衍的慫恿下,早有謀反之心。招致奇才異能之士、暗中打造兵器、秘密操練兵士,但是之前朱棣一直冇有下定決心。一個是他身為親王,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如果謀反失敗,隻有死路一條。這一條在目睹了兄弟們的下場後,變得不是問題,因為他很清楚下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。
另一個顧慮是他的三個兒子還滯留京裡呢,一旦自己謀反,三子必然被誅。為此他上書稱病,請求遣還三子。這時齊、黃二人的意見又衝突了,齊泰主張將三子扣為人質,黃子澄則認為不如放還,打消燕王的疑慮,待朝廷佈置妥當,再派兵突襲、一舉成擒!
已經找不到比‘白癡’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黃兄了。當是時,他老兄已經將燕王封地所在的北平佈政使、都指揮使全都換了個遍。又以出兵山海關為由,調走了燕王的一半精兵,變相地收其兵權。在五個兄弟相繼被做掉的背景下,這些劍拔弩張的佈置,燕王就是用腳指頭,也能想明白朝廷的用意?而黃子澄居然以為放還燕王之子,便可以瞞住燕王,簡直是掩耳盜鈴、愚不可及!你已經把人家的兄弟都乾掉了,已經對人家監視居住了,還指望麻痹人家?!如果他不是被朱棣收買的,那就是白癡一個。而曆史已經證明,黃子澄是忠臣,所以他是個純粹的白癡!
前麵說過,遇到齊、黃意見相左時,建文帝總是聽後者的,於是放了自己的堂兄。但這種意見也能言聽計從,不得不說一句,果然還是白癡與白癡之間,有共同語言。
等三位王子返回北平,燕王喜出望外,連呼‘天助我也!’自此再無顧忌,開始緊鑼密鼓地謀反!
此時雙方實力對比之懸殊,如螞蟻之於大象。建文這邊是朝廷的數百萬大軍、全國各省的人力財力,而朱棣起兵時,隻有嫡係的八百衛士,僅占領北平一座城池,糧草、兵器、財政,全靠這座孤城支撐。這種情況下,建文都能輸掉江山,真要把太祖皇帝氣得從孝陵裡爬出來。
毫不誇張地說,朱棣能以一城奪去天下,他本人的強悍並非主因,還是靠他的對手實在太愚蠢!
譬如朱棣準備造反前,便有北平的大臣向朝廷告密,於是建文決定向叔叔動手,當時北平有朝廷的重兵,將領也是忠心耿耿,朱棣隻有王府裡的八百護衛。誰知一夜之間,結果北平卻被朱棣奪了……原因竟然是建文的密旨裡,冇提到捉拿朱棣,隻說捉拿其下屬,搞得圍攻王府的將領不知所措,白白犧牲,軍隊全部投降了朱棣……
再比如一開始平叛的耿炳文老成持重,看穿朱棣的弱點,準備將其耗死,結果黃子澄以為他作戰不利,老邁不中用,便讓建文換上年輕氣盛、說起兵法頭頭是道的李景隆……建文帝那麼大學問,肯定知道紙上談兵的典故,耿炳文是太祖皇帝留給他守江山的廉頗,而李景隆就是那個二世祖趙括,結果也和長平之戰一樣,五十萬官軍被三萬燕軍打得落花流水。
第一百七十八章 決定
還是那句話,朱棣能戰勝建文、逆襲成功,自身努力還是次要因素,必須要對手蠢到逆天才行。比如李景隆,當他抵達前線時,發現大軍一鼓作氣,眼看著就要攻破北平了,這位二世祖不高興了,因為這時候拿下北平城不是他的功勞,那還得了!誰敢跟本帥搶功?李大帥當即下令,誰攻的城,馬上給我退回來!他爹一代軍神李文忠要是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兒子,非得和太祖皇帝一起氣活了不可。
攤上這麼個老大,幾十萬大軍倒了八輩子黴,結果全軍覆冇……
按說就是瞎子也該看出這貨比趙括還坑爹了吧?可是黃子澄這白癡,回頭竟然又建議派李景隆去領兵打北平,也不知姓李的給他塞了多少好處……而建文對黃子澄的信任,也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,竟又答應了。
人說同樣的錯誤不能犯兩次,建文帝就偏偏不信邪,結果這次李景隆又重新整理下限了。到了北平,他竟然被鄭和嚇得逃跑了,逃就逃吧,竟不跟部下說一聲,把六十萬大軍留在冰天雪地的北平外圍喝西北風……
就這樣一個敗掉百萬大軍的罪臣,換在哪個朝代,都夠死一百回了,可是在仁慈的建文這兒,他竟毫髮無傷。但是比起建文對朱棣的愛護來,這又算不得什麼了……從一開始兵圍燕王府,一直到靖難之役開打三年,建文帝反對囑咐他的將領,彆讓我揹負弑叔的罪名……
皇帝金口一開,朱棣自此成了刀槍不入之體,簡直就是開了掛,自從得知好侄兒的關愛後,朱棣自然要將這份‘好意’用到極點。每戰必衝鋒在前,朝廷軍隻能避其鋒芒,燕軍往往勢如破竹,戰局往往就此扭轉。
除了在戰場上耍賴,朱棣還用來打擊對手的士氣。一次大戰後,他竟隻帶了十餘騎,在官軍大將盛庸營壘前,呼呼地大睡了一夜。第二天一大早,盛庸的人馬躍躍欲試地圍定了燕王。燕王卻麵不改色,朝著盛庸一陣胡吹海侃,然後從容地從鎧甲陣中穿過,揚長而去,盛庸不敢攔。
拜托,這樣還打個屁啊!官軍士氣萎靡到了極點……
而朱棣的神話就此鑄成,之後哪怕遇到失敗和艱難的局麵,他手下的將士都堅信,如天神下凡的燕王殿下,纔是大明朝的真命天子,一定會帶給他們最終的勝利!
而建文帝這個仁慈博學的年輕皇帝,從冇經曆過一天的戰場洗禮,在一幫二百五儒生的參謀下,他軍令零散、賞罰無度,政治上彷徨無措、朝三暮四。在兩軍交戰的最關鍵時分,建文帝竟傷情於宮嬪投繯自儘,不能自已,深居簡出,無心於朝政。朝廷上下離心離德,悲觀失望的情緒迅速瀰漫開來……
終於,建文四年,朱棣采納姚廣孝的建議,避開城市直搗京城。在建文帝格外恩典下得以活命的李景隆,毫不猶豫地背叛了皇帝,與穀王一道開城門迎燕軍進京,建文帝的所有儒雅仁和,太祖冀望於他的煦和文治都恍若一江流水向東流,奔流到海不複回……
鄭棠的思緒又深又長,十年來,他還冇這麼仔細的回顧過那段曆史,因為他怕被無邊的挫敗感壓垮,再也冇有勇氣支撐到建文帝重新振作的那天……
這時候,誦經聲停了,那位無能而仁慈的皇帝、憂鬱而悲憫的僧人,緩緩睜開了眼睛,對他柔聲道:“老爺子,給您添麻煩了。”
聽到這句話,鄭棠回過神來,縱使對建文君有再多的意見,每當看到這雙憂鬱如湖水的眼睛,也都煙消雲散,他恭恭敬敬地叩首道:“老臣拜見皇上。”
“老爺子何必多禮,”建文君緩緩搖頭道:“落拓江湖不是君,快起來說話。”
“謝皇上。”鄭棠便坐在與他相對的蒲團上,視線微低,以彆尊卑。
“對不起。”建文君望著鄭棠,歉然道,“不祥之人給鄭家、給浦江帶來大禍了。”
“怎麼能怨皇上?”鄭棠搖頭道:“世上本無禍,庸人自取之。若非孽子與明教勾結,朝廷又怎會盯上浦江,最終招致陛下暴露呢?”其實釀成危局的原因很複雜,但老爺子為了讓皇帝心裡好過,攬過了責任。
“令郎忠義無雙,當年陪我離開京師後,便一直四處奔走,苦求複國,豈能責難?”建文君道。
“皇上仁厚,如今朝廷大軍壓境,縣城已經被明教所占,一場大戰一觸即發,浦江再無尺寸之地可稱安全。”鄭棠入正題道:“老臣請問皇上聖意如何?”
“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。”建文麵露困擾道:“我自己的想法,當然是不願再給百姓帶來痛苦,為此我寧肯向皇叔自首。因為寡人這些年靜修苦禪、反思過往,已經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皇叔的對手,但是臣子們如今已經舉事,我如果臨陣脫逃,他們八成要遭朝廷毒手。就算朝廷網開一麵,饒其性命,他們也生不如死,這對他們實在太不公平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