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建文帝的臉色很不好看,但他的語氣仍然很溫柔道:“你們想讓我作甚?”
“請陛下去說服我家老爺子。”鄭教諭苦笑道:“我鄭家的子弟兵隻聽他的,他隻聽陛下的話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肯答應?”建文淡淡問道。
“人老了,就不願冒險了。”鄭教諭苦笑道。
“你們現在已經把該乾的都乾了,”建文語帶諷刺道:“他還能不答應?”
“老爺子就犟在這裡,”鄭教諭小聲道:“他堅持不肯與明教合作,我們才拖到現在,不得不倉促起事……”頓一下道:“但就算明教已經占領了浦江縣,冇有陛下的首肯,老爺子也不會與他們配合的。”
“還是老人家懂我的心意……”建文幽幽一歎道。
“陛下切莫猶豫!”見他仍是如此消極,眾人忙勸道:“現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!”
“這一箭射出去,要死多少人?”建文歎氣道。
“我們已經死了那麼多忠臣。”臣子們哭泣道:“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啊陛下!”
“可是,我不想繼續流血了……”建文說著,見臣子們悲痛欲絕,歎息一聲道:“放心,我會去見老爺子的。”
臣子們以為皇帝終於迴心轉意,登時興奮起來!
第一百七十六章 無能
浦江縣城上空懸起了明教的火紅大旗,城頭上站滿了頭裹紅巾、手持刀槍的明教徒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亢奮與慾求不滿……
城頭上,立著數名掛著大紅披風的明教頭目,為首一個身材異常魁梧,五十多歲,目似銅鈴、鬚髮虯結,就像隻凶惡的猛虎。他正是明教四大護法之一的虎王秦中元,此刻傲立城頭,指點江山,端的是顧盼自雄。
站在他身邊的,竟然是米知縣,老米仍穿著朝廷的七品官服,卻也被人圍上了片紅披風,顯得不倫不類。此刻他正在生氣,那顆酒糟鼻子漲得通紅,一張老臉繃得連皺紋都快消失了。
“還生氣呢老米,”見他這樣,秦中元聲如洪鐘地笑道:“老夫不是已經約束孩兒們了?”
“晚了。”米知縣頓足道:“入城前我們是怎麼約法三章的,你們是一條也冇做到!”
“米大人,你過了吧。”秦中元還冇說話,他的手下先不樂意了:“兒郎們憋了這麼久,一時管不住傷幾個人,玩幾個女人、搶點東西,算得了什麼?”頓一下道:“現在不都已經不搶了麼,乾嘛非抓著不放……”
“說得輕巧,一把火把縣城燒了一半!你讓老百姓怎麼看你們!”米知縣怒道:“虎王是當過紅巾軍的,應該知道他們是怎麼興起,又怎麼完蛋的!”
“姓米的,我們護法給你麵子,彆給臉不要臉!”有人怒道:“有種彆指望我們紅巾軍啊,哪有端起碗來吃飯,放下筷子罵孃的道理!”
“住口!”虎王突然暴喝一聲:“怎麼跟米先生說話呢!”說著哼一聲道:“米先生這纔是做大事的樣子,我們是紅巾軍,不是土匪!”
聽虎王這樣說,米知縣麵色稍緩道:“亡羊補牢、為時不晚……”
“怎麼補?”虎王問道。
“強姦、殺人者死,傷人及盜抵罪。”米知縣沉聲道。
“太過分了吧!”虎王的手下憤怒地聒噪起來。
“……”虎王的臉色也陰沉下來,大道理他也懂,但他是出了名的護犢子。再說才下一城,大家都正在興頭上,要是非但冇好處,還得掉腦袋,讓他這個老大還怎麼當?
但是他想守住浦江城,離不開米知縣和鄭家的幫助,這叫他好生為難。
“不是我跟你們過不去。”米知縣歎口氣道:“浦江的民望就是鄭家,鄭家就是浦江,要是不嚴懲凶徒,怎麼讓鄭家加入進來?”
“鄭老頭答不答應還兩說呢。”虎王的手下冷聲道:“我們家青虎八成就是鄭家殺的……”
提到枉死的徒弟,虎王愈發堅定自己的想法了:“有道是一個巴掌拍不響。嚴肅軍紀之前,得先讓我看看建文帝吧!”頓一下道:“他要是來不了,兄弟們豈不要被坑死?”
“陛下已經去鄭宅鎮了,親自說服鄭老爺子去了。”米知縣淡淡道:“不久就會有好訊息。”
“是麼?”虎王不禁一喜,旋即又不悅道:“你這老米,忒不老實,讓我的兒郎去送死,自己卻派人偷著摘桃子!”
原來那支突然殺出,與官軍纏鬥在一起的船隊,是明教應米知縣之請派出的,那幫人剛剛铩羽而歸……一番苦鬥、死傷過半,卻被人搶走了建文。虎王還在猜,是哪路神仙如此能掐會算,原來是米知縣又派了自己人跟在後麵……
“虎王何出此言?”米知縣卻淡淡道:“你我現在同殿為臣,自然要通力合作了。我的人救走了陛下,總比落在官軍手裡強吧?”
“彆岔話題,我的意思是,你為何不早打招呼?”虎王怒道。
“戰場上瞬息萬變,誰能預料到會是那種局麵?”米知縣道:“我隻是派人跟去看看而已……”
“哼!”虎王哼一聲,他是不屑於跟書生鬥嘴的,因為他根本鬥不過……
米知縣冇猜錯,建文君已經由地下密道抵達了鄭宅鎮。但在冇有做出決定之前,他是不會公開露麵的。鄭家方麵,更是將他的到來,視為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……當然所宣稱的原因不是前皇帝駕到,而是說明教造反、縣城淪陷,這樣鎮上就有充足的理由戒嚴了。
鄭老爺子滿麵愁容,來到祠堂後院的藏書樓中。鄭家這樣的256文學,自然是設有這種玩意兒的,而且規矩極多,防火防盜防蟲防鼠自不消說,冇有族長的鑰匙,誰也不能開門……
打開藏書樓的大門,鄭老爺子獨自一人進去,轉身便將大門上了鎖,然後才顫巍巍地一級一級上樓。
上到二樓,鄭老爺子來到一個書櫃前,費勁地辨認良久,方將角落的一本書抽出來,把手使勁伸進,掏摸了半天,突然聽到‘咯楞楞’的動靜響起,靠牆的一個大書架竟緩緩滑出了一尺,露出個黑黢黢的小門,颼颼透著陰風。
從戰亂年代過來的大家族,都喜歡挖逃生密道,鄭家隨時都能遭到滅頂之災,自然更是不遺餘力。鄭老爺子跨了進去,將一個門環樣的東西扭了一圈,那大書架便已軋軋地滑回原處……
變戲法似的,鄭老爺子手裡多了盞氣死風燈,他藉著燈光慢慢前行,隻見裡邊道路更是繁複,七拐八彎,到處是路。這叫八卦**陣,除一條可走通外,其餘的條條不通,可見花了多少心思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老爺子看到前麵有亮光閃動,便學了幾聲蛐蛐叫,那邊也回了幾聲。不一會兒,便見一人匆匆過來迎接,竟然是鄭教諭。
“大伯來得這麼快。”鄭教諭去攙扶鄭老爺子,鄭棠卻甩開他的手,不讓他碰自己,冷笑道:“你們學曹操挾天子令諸侯,我不得乖乖過來?”
“大伯若是生氣,回頭家法伺候就是……”鄭教諭厚顏道:“不過現在,還是彆讓陛下久等了……”
“哼……”鄭老爺子怒哼一聲道:“千古罪人!”他冇有說主語,也不知道具體所指……
嘴上這樣說,但鄭老爺子是不肯虧了君臣之禮的,趕緊整整衣冠上前,來到紫麵大漢把守的一間密室內。
紫麵大漢側身讓鄭棠進去,卻把鄭教諭擋在外麵道:“主人要單獨和老爺子談談。”
“唉。”鄭教諭隻好在外麵候著。
雖然是地下密室,但很是寬敞,建文打坐在個蒲團上,麵前一盞油燈,橘色的燈光如豆;一爐檀香,奶色的香菸嫋嫋……
建文在閉目唸經,鄭老爺子跪聽了一會兒,發現是往生咒……
“南無阿彌多婆夜、哆他伽多夜……阿彌利哆、悉耽婆毗;阿彌唎哆、毗迦蘭帝……枳多迦利、娑婆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