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之後,隻見上麵寫道:‘今命禮部主事胡瀠為天使,頒禦製諸書,敕封天下寺院宮觀,並尋訪武當道士張邋遢,即日便至富陽,命知縣以下無條件遵從指揮,不得聲張,特此……’
“終於來我們縣了。”看完之後,王賢反而不奇怪了。原來自永樂五年起,這個叫胡瀠的就開始到各省各縣,代天子敕封天下宮觀寺院,併到處尋找傳說中的張邋遢。
張邋遢就是張三豐,在國朝的名聲大得很,乃是陸地神仙一樣的人物。當年太祖就想找到這個活神仙,向他請教長生之術,因為張三豐據說是南宋人,一百好幾十歲了,卻還鶴髮童顏,日食八鬥,飛簷走壁、上天入地!這樣的高人自然神龍見首不見尾,太祖皇帝找了找冇找到,也就算了。
朱棣對長生的追求,可比他爹強烈多了,從永樂五年起,就冇斷了尋找張真人。胡瀠每到一地,必然要集中所有僧道,一個個驗看度牒,還會親自交流,大有大海撈針也要把張真人撈出來的架勢!
所以蔣縣丞也點頭道:“是啊,闔縣的僧道,又有一番好折騰了。”說著不禁笑道:“隻是不知道,既然尋訪的是道士,為啥每次還得連和尚也拉上?”
“怕張真人剃度為僧唄。”王賢笑道,蔣縣丞也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歸笑,兩人卻絲毫不敢怠慢,胡瀠這種深得皇帝信賴的欽差,要是說他們幾句壞話,他倆這輩子就徹底毀了……
蔣縣丞當即決定,王賢放下手頭一切工作,全力以赴接待這位胡欽差,萬不能出一點紕漏。
王賢緊緊張張忙了兩天,先將一應接待事宜安排好,又將本縣道會司道會張懋軒、道號青藤子的,和僧會司僧會閒溪禪師喚來衙門。
青藤子張懋軒四十多歲,身材瘦削,麵龐薑黃,一雙眼又細又長,三縷鬍鬚垂至胸前。他穿一身寬大的白綢黑緣道袍,頭戴莊子巾,手持一柄銀製拂塵,端坐在官帽椅上,很是仙風道骨。
閒溪禪師也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和尚,若非一身青布僧袍,頭上頂著戒疤,手裡一串念珠,會讓人誤以為是個儒士而非沙彌。
“二位請看看這個。”王賢將那份廷寄遞給青藤道長道:“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?”
青藤子看過後,不動聲色地遞給閒溪和尚,和尚看一眼,宣一聲佛號道:“阿彌陀佛,陛下有心向佛,實乃蒼生之福,當然是好事。”
“嗬嗬……”青藤子淡淡道:“皇帝是向道的。”
“向佛。”閒溪和尚搖頭緩緩道。
“皇帝找的是張真人,我道家中人。”青藤子笑道。
“那是因為我佛家有真佛,不需要真人。”閒溪和尚道。
“好了好了,二位彆爭了,”王賢忙攔住兩人道:“這說明至少是好事兒,對吧。”
一僧一道對視一眼,緩緩點頭。
“既然是好事兒,請二位務必積極配合。”王賢道:“要做好三件事。第一,打掃乾淨本縣所有道觀寺廟。第二,交給我一份本縣僧道名冊,除了寺廟道冠裡的在冊僧道,那些雲水僧、掛單道士也一個不能落下,而且是重中之重!”頓一下道:“第三,知會本縣僧道,欽差離開富陽之前,所有僧道一律不得離開本寺本觀。這都是上麵的要求,希望大家配合,不要發生不愉快的事情。”
“……”一僧一道的表情變了變,作為本縣和尚道士的總頭子,他們知道宣佈第三條,會引起多大的埋怨。但根本不容他們拒絕,兩人隻好點頭道:“明白了。”
王賢的感覺十分敏銳,突然問道:“二位好像有心事。”
“大人這話說的……”青藤子笑道:“我們要回去轉達這種命令,冇心事兒就怪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,這勉為其難了。”王賢露出理解的笑道:“儘量克服一下吧,好在那欽差也待不了幾天。”
“是。”兩人點頭應道。
約摸著欽差快到了,王賢派人到縣境迎候,誰知等了三天,也一直冇看見欽差的人影。
三天裡,卻不斷有線報報來,說有和尚道士尼姑之類深夜逃離本縣……王賢對此向來睜一眼閉一眼。大明朝的度牒十分難得,但出於各種目的想要出家的卻如過江之鯽,寺廟裡也不是很嚴格,基本上隻要交錢就給剃度,道觀裡也一樣,但是冇有度牒,在僧會司、道會司也冇有記錄,跟老百姓的黑戶一個性質。
現在欽差要求每個和尚道士都要持度牒與他見麵,那些冇有度牒的就要露餡,隻好先跑路,都是鄉裡鄉親的,王賢自然要放他們條生路。
但是一條新的情報,讓王賢感到無比震驚——竟然有人在距離縣境不遠處,專劫和尚道士,然後統統抓走。
這是要乾啥?就算要開水陸道場,也用不著和尚道士一起抓啊!
當夜月明星亮,王賢命幾名捕快扮成道士先行出發,自己率領二十捕快並二百機兵,也不舉火,藉著星光遠遠跟在後頭,一直出了縣境,到臨安縣的青草塢一帶……
突然前麵假扮道士的捕快,發出驚呼聲,王賢等人再也不隱蔽行蹤,趕緊狂奔過去!
轉過個小山包,王賢等人便看到不遠處有幾條人影,肩扛著幾名捕快,撒腿向遠方狂奔。這些人功夫極高,一人揹著個大男人,竟比王賢他們跑得還快。
王賢等人緊追不捨,不追不行啊,同伴還在人家手裡呢!但實力差距擺在那裡,眼看著越追越遠,轉眼幾人就到了河邊,將肩上扛的捕快,像丟麻袋一樣,往河裡扔去!驚出王賢一身冷汗。
好在冇有撲通聲傳來,緊接著幾個黑衣人也跳到河裡,王賢他們這纔看清,原來河上有一艘無篷船!
第一百二十九章 欽差到
一眾黑衣人剛跳上去,船就駛離了岸,等王賢他們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江邊時,那船已經駛出數丈遠了。
“放箭放箭!”班頭一聲令下,機兵紛紛解下弓,搭上箭,瞄準船。
“放個屁!”王賢一腳踢在班頭的屁股上,罵道:“船上還有自己人呢!”
“就眼看著他們逃掉?”胡捕頭中年發福,好容易氣喘籲籲跟上來。
“放心,跑不了。”王賢露出招牌般的狐狸笑容。
話音一落,便見蘆葦蕩中劃出數艘快船,包抄圍住了那艘黑黢黢的無篷船。
馬巡檢一身戰袍,手持盾牌,立在當先的一艘快船上,大聲道:“你們已經被包圍了,放下武器投降,不然隻有死路一條……”
為了配合巡檢大人的威嚇,快船上弓手紛紛放箭,儘管大多數箭支射落水中,但仍有幾支箭射在船舷上,發出令人膽戰的砰砰聲。
那船上的黑衣人不敢托大,竟也取出盾牌舉起防護。這下把老胡驚呆了:“這是軍隊的製式長牌,這夥賊人來頭不小!”
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麵,隻見黑衣人放出一枚紅色的煙花。那煙花在夜空炸開不久,隻聽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,一丈多高的水柱沖天而起,險些掀翻了一艘快船。
聽到打炮聲,快船上的官差全都驚得趴在船上,哪還顧得上放箭?
岸上眾人循聲望去,便見一艘大船從上遊駛來,那船雖大,速度卻很快,方纔那一炮,便是這艘船打出來的。
胡捕頭眼尖,看到那船後,臉色煞白道:“這不是備倭的水師戰艦麼?怎麼跑咱們來了?”
“難道他們是官府的人?”王賢也驚呆了,這唱的是哪一齣啊?好在他越是緊張就越是鎮靜,吩咐胡捕頭道:“情況有變,讓兄弟們都停下!”
其實哪用吩咐,水陸兩路的官差都被這陣勢嚇呆了,他們隻是縣裡的民兵而已,哪敢惹朝廷的水師!
在明朝人看來,打炮是王師的專利,有炮打的一定是朝廷的精銳部隊……
戰艦越來越近,足有三層、兩丈多高,月光下黑黢黢極具壓迫感,如移動的城堡,緩緩逼近了螻蟻般的富陽官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