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管如此,在夜色中離開通州城時,楊榮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,這可是大明有史以來,頭一次文官統兵啊!這在文武涇渭分明的洪武、永樂年間,是根本不可想象的!這很可能也將成為大明劃時代的分水嶺!
若非如此,楊榮也不會對李賢退讓。若是和李賢鬨僵了,對方不同意他帶兵,楊榮還真冇辦法……
出來通州城,楊榮便恢複了冷靜,他知道將來怎樣,全看眼前這一仗,自己若能贏得漂亮,自此文官領兵再無阻礙。若是贏不了,乃至輸得難看,則萬事皆休……
排除一切私心雜念,楊榮一麵命大軍小心行軍,一麵讓人去聯絡李賢帶出去的騎兵部隊,還給龜縮在各處的運糧隊下令,讓他們不要管糧車了,全軍向自己靠攏,準備集中兵力,連夜絞殺許懷慶的五千騎兵!
原本楊榮還擔心,許懷慶會藉著夜色的掩護遠遁,但前方傳來的訊息讓他鬆了口氣,那廝居然還在永通橋一帶遊弋,似乎鐵了心要死死釘在通州和北京之間!
“既然這麼想死,老夫就成全你!”楊榮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飄曳,冷冷盯著遠處的永通橋方向,下令各部從四麵八方合圍,務必要讓那該死的幾千騎兵插翅難飛!
隻剩橋墩的永通橋,許懷慶正和他的將士加緊休整。雖然被火燒過,但殘餘的糧食到處都是,士兵們甚至直接用雪白的大米餵馬,讓生死相依的夥伴美餐一頓,好有力氣陪他們繼續殺敵!
許懷慶手裡拿著乾糧,一邊吃,一邊在寒風中巡視軍隊,他雖然很清楚楊榮的大軍正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,卻冇有一點要撤走的意思。
麾下將士也同樣清楚自己的處境,卻一個個麵無懼色,在那裡大聲說笑著,甚至有人唱起了那激勵他們南征北戰的軍歌,歌聲在夜風中飄得很遠很遠,一直傳到官軍耳中。
看著滿麵疲色,卻鬥誌昂揚的部下,許懷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對一旁的張棟道:“你確定楊榮出來了?”
“確定。”張棟神色凝重地點頭道:“我親眼確認過了,確實是他親率大軍出城,應該就在對麵數裡之外!”
“嗯。”許懷慶將最後一口乾糧嚥下,拍了拍指縫的碎屑,冷聲道:“要是搞錯了,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“將軍放心。”張棟永遠是那樣的一板一眼,淡淡道:“你懷疑什麼,都不必懷疑錦衣衛的專業。”
“好。”許懷慶點點頭,便攆人道:“還愣著乾什麼?趕緊去給公爺報信!”其實許懷慶本是打算藉著夜色與敵軍周旋的,但聽到楊榮親自率軍出城,便果斷改變了主意,要留在八裡橋,會一會名震天下的楊學士!
“早就已經派人去報信了。”張棟綻出一絲微笑道:“訊息是俺帶來的,要是拍拍屁股就走,那不成了坑人了嗎?”
“彆扯犢子,你在這兒有個屁用!”許懷慶瞪了張棟一眼:“不趕緊滾蛋,待會兒就走不了了!”
“屁也有屁的用處,至少能燻人。”張棟憨厚地笑笑道:“將軍,你指揮不著俺,就彆白費力氣了。”
“滾你孃的蛋!”許懷慶凶神惡煞地瞪著張棟,張棟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。良久,許懷慶爆發出一陣大笑道:“成,到了陰間,你那死鬼師傅要是找我算賬,你可自己說清楚!”
“嗬嗬,俺師傅不會的……”想起時萬,張棟一臉尊敬道:“他老人家當年被留在後方,卻毅然違反軍令,去葫蘆穀用自己的命,救出了公爺一行……”說著,語帶哽咽,目光卻愈加堅定道:“俺不能給他老人家丟臉!”
“有你這樣的徒弟,他還不得高興地詐屍!”許懷慶重重拍了拍張棟的肩膀。
這時,張大海走過來,沉聲問道:“將軍,咱們還是往西挪一挪吧,這裡距離通州太近,真有什麼事兒,楊榮掉個腚就能回去!”
“正因如此,我纔有信心把那老狐狸釘在這裡!”許懷慶卻斷然搖頭道:“姓楊的生性謹慎,他不會離通州太遠的!”
“距離這麼近,公爺就是想下手,恐怕都找不到機會。”張大海憂心忡忡道。
“不要小瞧了公爺,他既能大開大合,也能在螺螄殼裡做道場!”許懷慶卻一點都不擔心道:“隻要咱們做好自己該做的,其他全都不用擔心!”
“是……”主將如此篤定,張大海也隻好把擔憂憋了回去。
這時,斥候從遠處飛馳而來,厲喝道:“北麵有敵軍,已經到了數裡之外!”
“上馬!迎敵!”許懷慶雄壯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,將士們立即起身,使勁嚥下最後一口乾糧,紛紛上馬列陣。
“夜戰,視線受阻,很容易敵我不分!”許懷慶騎在戰馬上,對他的將士耳提麵命道:“不要太依賴弓箭火槍,要相信自己手中的斬馬刀!更不要臨敵退卻,記住,所有麵向你的都是敵人!”
“是!”將士們轟然應聲,跟著他們的主將,迎著北麵的敵軍殺了過去!
“跟隨我的鳴鏑!鳴鏑所向,便是你們兵鋒所指,有進無退,直到戰至最後一人!”
許懷慶的暴喝聲,居然能壓住轟鳴的馬蹄,帶著他的將士們向漫山遍野的敵人撲了過去!
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敢叫日月換新天
北麵的官軍冇料到,許懷慶居然在黑夜中發起進攻,明顯有些準備不足。在他們看來,黑夜裡王賢軍最強大的兩樣倚仗,火器和弓箭都會威力大減,所以纔想趁黑天來碰碰運氣。
卻不知,經過一天的激戰,許懷慶他們已是彈藥告罄、箭支也全都耗光……雖然撿回了一些箭支,但杯水車薪,根本不足為憑!
更重要的是,許懷慶要在今夜拖住楊榮,不給官軍迎頭痛擊怎麼成?!
“殺啊!”五千騎兵從黑暗中殺出,如饑餓的狼群一般,瘋狂地衝入了手持火把的敵軍陣中!
官軍的火把隻能照亮數丈近遠,這纔看清敵軍殺過來,慌忙舉起兵刃抵抗,卻哪是挾帶著千鈞之力的斬馬刀一合之敵。走在最前頭的官兵,慘叫著被劈斷了兵刃,砍成了兩半!黑夜裡看不到鮮血和殘肢橫飛,隻聽到那漫山遍野的慘叫聲,還有兵刃相擊的脆響聲,血肉之軀被劈開的撲哧聲……同樣令人恐怖無比!
後排的官軍還冇反應過來,前頭的同袍已經被斬於馬下!他們這纔看到,敵軍已經衝到了眼前,連兵刃都來不及舉起,就整個被奔馳的戰馬撞飛!
剛一交手,官軍的陣勢就大亂,許懷慶藉著衝鋒的勢頭,率軍殺入官軍陣中一裡,死於他們刀下馬下的官軍不計其數,忽然眼前壓力一空,原來已經破陣而出!
許懷慶哈哈大笑著,從背後取下長弓,拿起箭壺中一支特製的長箭,朝著西北方向射了出去!
鳴鏑帶著尖利的呼嘯聲,劃破這血色瀰漫的夜空,指引著將士們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!
通州城外數裡,是楊榮的中軍旗幟所在。許懷慶所料一點不錯,楊榮根本不敢離開通州太遠,若非天黑必須關上城門,指揮城外圍剿不便,他甚至不會離開通州城。
哪怕到了此時,楊榮心中還是依然不能打消回城的念頭,他實在是太矛盾了,一方麵通州絕對不容有失,另一方麵,又必須儘快消滅許懷慶。打通運糧的道路,早日將通州的糧草物資運回京城去!
楊榮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法子,隻能在離城指揮的同時,又時刻保持對通州城的警惕,直到得知許懷慶就在永通橋一帶遊弋,楊榮這才心下稍定。不用離城太遠,就可以指揮戰鬥,實在是再好不過了。
誰知剛剛下令合圍不多久,就傳來許懷慶擊潰了北麵的軍隊,破陣而出的訊息!
楊榮登時怒不可遏,質問前來報信的千戶道:“老夫的命令你們聽不懂嗎?要步調一致、互相呼應,以免給敵軍可乘之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