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士奇一進來,看到皇帝眼圈發黑,麵白無色,便知道昨夜他乾了什麼,不由歎氣道:“皇上,要有度啊……”
“嗬嗬……”洪熙皇帝不好意思地笑笑,見楊士奇並無深究之意,不由鬆了口氣,轉個話題道:“首輔前來不隻是為了規勸寡人的吧?”
“是。”楊士奇便將從張誠手中拿到的軍報,雙手呈給皇帝道:“今日又接到了前線的捷報,王賢率軍在塔布河大捷,殲滅兩萬韃靼騎兵,俘虜阿魯台長子失涅乾!”
“哦?”朱高熾先是一喜,旋即一驚,也不接那軍報,隻定定看著楊士奇問道:“我軍損失如何?”
“微乎其微。”楊士奇歎氣道:“此役,鎮國公以牙還牙,同樣用半渡擊之的方法,報了當年特魯河的一箭之仇,武功直追先帝,聲威已是震天!”
朱高熾的神情愈發緊張起來,已是半點喜色都看不到了。他也顧不上裝模作樣,連忙問道:“這份軍報,可否如法炮製?”
楊士奇搖搖頭,歎氣道:“同樣的事情不能做第二次,不然弄巧成拙,朝廷會失了民心的。”
“啊……”朱高熾驚得半晌無語,方求助地看著楊士奇,顫聲問道:“徒之奈何?”
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父子重逢
寢宮中,楊士奇麵色冷峻地回稟道:“當務之急,是必須令王賢班師回朝!”
“班師回朝!”朱高熾登時眼前一亮,忍不住拊掌道:“好主意!”既然擔心王賢戰功太盛,再勝下去會聲威蓋天,那就趕緊把他召回來得了。但轉念一想,皇帝又發愁道:“這樣合適嗎?”
“十分合適。”楊士奇早就想好了來龍去脈,沉聲回稟道:“韃靼人遭此重挫,幾年之內都不會南下。此次出征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,此時不回,更待何時?”
“讓朕怎麼跟王賢開這個口?”皇帝卻發起愁道。出征之前,雙方便達成默契,王賢不在京城搞風搞雨,皇帝和大學士也不得乾預他領兵打仗。現在卻貿然要他班師回朝,皇帝真怕惱了王賢。
“皇上,那阿魯台作亂草原幾十年,也是梟雄一世,當年先帝數次北伐,都冇抓住他。”楊士奇卻斷然道:“若是真讓王賢把他抓住,豈不是要把先帝比下去?”
“那絕對不行!”朱高熾一聽,滿頭大汗,登時把和王賢的約定拋到九霄雲外。雖然他一直打著紅旗反紅旗,但畢竟還得靠朱棣這麵大旗,來維持自己統治的合法性,是絕對不能讓人在武功上超過先帝的。
“所以,請皇上立即明發急詔,命王賢大軍立即班師回朝,論功受賞!”楊士奇立即沉聲道:“詔書上隻要寫明,‘兵法雲窮寇勿追,孤軍深入草原,實乃兵家大忌,元帥切不可貪功冒進。’便足以讓所有人閉上嘴了!”頓一頓道:“就算王賢,他也說不出半個不字!”
“唔……”朱高熾見楊士奇考慮得如此周到,不禁緩緩點頭。
草原上,阿魯台在塔布河漂流了一天一夜,才靠岸登陸。此刻,這位領軍十萬、扈從如雲的韃靼太師,竟淪落到這般田地,如喪家之犬、孤身一人、饑腸轆轆、疲累欲死……換了一般人,早就受不了打擊,抹脖子自儘了。
然而這韃靼太師阿魯台看來,卻不算什麼大不了的難關,比這更淒慘的狀況,他也遇到過,那是當年……算了,彆回憶了,還是趕緊想辦法填飽肚子再說。
隻見老太師稍稍辨明方向,便找到一個河畔的水泡子。提著刀站在水泡旁,死死盯著水麵,突然一刀刺入水中,收刀時,刀尖上便插著一尾肥魚……
老太師也不生火,直接用刀將魚肉剔下,三兩下就把一條魚吃成了魚刺。
稍稍補充下體力,老太師便離開了水泡,開始四下尋覓起四條腿的動物來,草原人的胃,還是更習慣吃肉,腥乎乎的魚隻是補充一下能量而已……
到了夜裡,阿魯台在河邊一處避風處,升起了篝火,烤起了下午打到的野兔。看到兔肉金黃,開始泛油,這老貨在腰間摸了摸,摸出個巴掌大小的皮囊來。打開之後,裡頭竟然有精鹽,居然還有孜然……
阿魯台嫻熟地炮製起野兔來,登時香氣四溢,惹得他食指大動,也不顧燙,撕下一條兔腿,便狼吞虎嚥起來。接連吃了兩條兔腿,阿魯台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,得意地笑道:“老夫這手藝,就算當不成太師,還可以去漢地開個烤肉鋪子。”
正得意間,阿魯台突然感到地麵微顫,不禁神情一凜,趕忙抄起一旁盛水的羊皮囊,潑在篝火上,然後半蹲在草叢中,警惕探頭看著遠方。全套動作一氣嗬成,冇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過了一會兒,果然聽到有大隊的馬蹄聲由遠而近,藉著微弱的月光,阿魯台看清那些騎兵的裝束不是明軍,而是他的韃靼軍隊。阿魯台不禁大喜,但謹慎到家的老太師,還是不敢立即聲張,敗軍之際,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,萬一要是遇到心懷叵測的傢夥,說不定就會趁亂對自己下手。
阿魯台耐心等著隊伍過半,便見一些騎兵,扈從著一個牛高馬大的身影出現在眼前。他一眼就認出那是阿布隻安,剛要出聲召喚,卻聽阿布隻安大聲道:“停!”
阿魯台心下奇怪,便冇有出聲,隻見阿布隻安騎馬在附近轉了一圈,然後便直奔自己而來,口中還大聲道:“爹!是您老人家嗎?”
阿魯台心下大驚,不知這夯貨怎麼突然開竅,竟能發現自己的行蹤。等阿布隻安到了近前,纔想起應聲道:“是我。”
“哈哈,我說就是嘛!”阿布隻安興奮無比地下馬跑了過來,阿魯台心下感動,暗道:‘傻兒子有傻兒子的好處,至少真把我當老子……’便也起身,準備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誰知阿布隻安卻如風一般,掠過他的身邊,直奔他身後已經撲滅的火堆,一把抓起架子上的烤兔,大撕大嚼起來,一邊吃,一邊含糊地得意道:“聞著這味兒我就知道,一定是爹在這兒烤肉!”
阿魯台這才知道,自己是如何被髮現的,原來吃貨是如此可怕,看來以後再有這種情況,隻能吃生肉了……阿魯台滿臉黑線,看著隻顧吃不顧老子的阿布隻安,恨不得一腳把他踢到河裡。不過這時候,也顧不得跟他計較,趕忙收攏部隊,恢複他韃靼太師應有的地位。
阿布隻安吃完烤兔,意猶未儘地吮著手指,感歎道:“能吃到這樣的美味,多敗幾次又何妨?”
已經騎在馬上的阿魯台,險些從馬背上掉下來,忍不住破口大罵道:“你就知道吃,也不問問你老子是怎麼逃出來的!”
“這有什麼好問的,論起逃命來,爹可是天下第一。”阿布隻安這纔看看左右,小聲問道:“失涅乾呢?”
“哎,他為了掩護為父,已經喪身亂軍之中了。”阿魯台歎一聲氣,掉幾滴淚道:“以後隻能我父子相依為命了。”
“那太好了……”阿布隻安下意識拍手稱快,但說完也感覺不妥,趕忙改口道:“俺是說,以後俺來保護老爹。”
“行了,不會說話就閉嘴吧。”這時,剩餘的韃靼貴族,聞訊都趕了過來,阿魯台冇好氣瞪一眼阿布隻安,便恢複了太師氣度,對趕來的眾人笑道:“老夫就說吧,天無絕人之路,咱們終究是逃出來了!”
“是是,太師吉人自有天相,必定否極泰來……”眾韃靼貴族習慣性馬屁奉上,但想到十萬大軍乘勝而來,如今卻隻有兩萬殘兵落荒而逃,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來。有人忍不住哭泣道:“太師,咱們是逃出來了,可族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……”
“放心,留得青山在,不愁冇柴燒,咱們回去漠北收拾局麵,幾年後就能恢複元氣。”阿魯台卻信心滿滿道:“到時候,咱們再重新來過!”
“有太師在,咱們一定能東山再起!”無論如何,見到阿魯台,韃靼貴族便感覺有了主心骨,紛紛詢問道:“太師,咱們下一步該如何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