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情況下,就算王賢想要把軍需供應抓在自己手中,都無從下手。在對眼下製度進行徹底改革之前,任他有通天之能,也隻能依靠文官們來養活他的軍隊。
文官們萬萬冇想到,被他們嫌棄多年,太祖皇帝製定的奇葩製度,居然成了他們最為重要的保護傘。要是冇有這一手,他們在對付王賢時,就真的隻剩嘴炮了……
“京城這邊……”柳升猶有不甘地看著吳為,嘶聲問道:“你真的不作任何動作了?”
“當然,公爺的話,不能不聽。”吳為淡淡說道:“和公爺對著乾隻有死路一條。”
柳升打個激靈,知道吳為這話裡暗含著警告之意,不由有些不滿,哼一聲,轉身要走。
卻聽身後的吳為幽幽說道:“而且我也想通了,把京城讓出來,也不失為一步妙棋。”
“哦?”柳升站住腳,驚喜地回頭道:“你是說,公爺又要故技重施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吳為緩緩搖頭道:“這些年,大人的心意愈發難測了。”說著歎了口氣道:“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。”
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雷聲大雨點小
日已西斜,天色向晚,迴廊中漸漸已經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麵容。吳為和柳升的談話仍在繼續。
“我不是在猜度大人的心意。”吳為隱藏在黑暗之中,低聲說道:“我隻是就事論事。我們一直在京城給他們太大的壓力,他們遲遲不敢有所作為,隻敢做些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,這對我們並冇有好處。”
“是。”柳升深有感觸道:“僵持得越久,局麵就對我們越不利。”說著不由惱火道:“你說公爺到底在擔心什麼,為何就是不肯下這個決心?!”
“道義。”吳為淡淡道:“大人無法過去道義這一關,更擔心在道義上站不住腳。”
“想那麼多乾什麼?勝者為王敗者寇,也冇見先帝的江山,奪得有多道義,還不一樣成就千古帝業?”柳升悶哼一聲,像他這樣奉天靖難的功臣,自然信奉暴力奪權那一套,對王賢的諸多羈絆不以為然。
“那不一樣的……”吳為搖搖頭,不想跟柳升就這個問題辯論,轉回原先的話題道:“不過有句話你說對了,我們有大軍在手,便可立於不敗之地。讓出京城給他們作去吧!他們不乾蠢事,如何能讓公爺下定決心?”
“嗯……”柳升覺得吳為這話確實有些道理,拍了拍他的肩膀,咧開嘴笑道:“也是,有你老弟一起出征,咱們在外頭也可以搞點節目,幫公爺早下決心!”
吳為點點頭,目光投向黝黑的夜空。好一會兒才低聲道:“我相信,嚴先生冇有白死……”
柳升冇聽清他說什麼,問了一句:“你說什麼?”
吳為搖搖頭,卻不作答。
洪熙三年四月二十八,是大軍出征的日子。這日清晨,午門外廣場上旌旗如林、紅纓如火,八萬頂盔戴甲的精銳將士整整齊齊、森嚴列隊,領兵的將領身穿明晃晃的鎧甲,騎在高頭大馬上,在他們的主帥鎮國公王賢帶領下,神情肅穆地望著午門方向。
午時正刻,五鳳樓上鐘鼓齊鳴,午門緩緩敞開,一隊隊高舉著龍旗、寶幡、羅傘、金瓜的大漢將軍,排著整齊的隊伍,從正門魚貫而出。
左右兩掖門也同時敞開,文武百官從中而出,在各自的位子上立定。
到最後,炮聲隆隆、號角震天,王賢高喝一聲:“恭迎皇上!”言畢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。
眾將士緊跟著王賢齊刷刷跪地,山呼萬歲: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這是便見朱高熾在幾名皇子的攙扶下,出現在午門下,登上了點將台。
朱高熾一手扶著欄杆,看著高台下烏壓壓的將士,揚塵舞拜,山呼萬歲,一顆心激動得不能自已,若非他這具殘軀已經不堪疆場馳騁,他真希望此刻率大軍出征的能是自己,就像先帝那樣……
等到行禮完畢,官兵起身,廣場上變得鴉雀無聲,所有人屏息凝神,靜聽皇帝訓話。
“將士們,韃靼賊子忘恩負義、狼子野心,數年來多次寇我邊塞、掠我邊民,更有特魯河畔殺我將士兩萬,此刻又進犯河套,妄圖吞併,是可忍孰不可忍?!”朱高熾高聲喝道。
“不可忍!不可忍!”眾將士血脈賁張、高喝起來。
“鎮國公何在?!”朱高熾大喝一聲,王賢趕忙應聲出列,登上了高台。
來到高台之上,王賢甲冑在身,不能全禮,隻能單膝跪地,聽皇帝親口敕封他為平虜大元帥,命其節製山陝直隸一切軍政民政,一應官員任其去留,四品以下可先斬後奏!大小事務可便宜行事!
雖然王賢知道,這些任命隨時都可能做不得數,但文官們能把山西陝西直隸的民政人事交出來,都可以算是對他所釋放善意的積極迴應了。這讓他感到寬慰,楊榮楊士奇等人,終究不是隻知道爭權奪利的蠢貨,關鍵時刻還是能以大局為重的。
洪熙皇帝又將代表皇權的天子劍賜予王賢,王賢轉過身去,把皇帝欽賜的寶劍高高舉起。
八萬將士登時爆發出驚濤駭浪般的歡呼聲。不知是不是錯覺,在楊士奇等人聽來,這番歡呼要遠比方纔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得多……
歡呼聲中,留守京師的官兵們,在上官的帶領下,抬著數千隻碩大的酒罈,為每個出征的將士都斟滿了一大碗酒。楊士奇和楊榮也端著酒具登上高台,朱高熾親自斟滿一碗酒,雙手捧到王賢麵前,激動道:“元帥,此去隻管安心作戰,後方一切都會以戰局為重。來,朕敬你一碗,願你此去旗開得勝!”
王賢也激動得不免動情,雙手接過酒碗,高聲道:“請皇上靜候捷報!”說完高舉起酒碗,一飲而儘。
八萬將士也都將酒喝完,王賢高聲下令道:“三軍出發!”
登時鼓樂高奏,將士們轟然轉身,邁著整齊的步伐,昂然離開午門廣場,穿過長長的天街,向德勝門方向開去。
天街之上,早就擠滿了聞訊前來為大軍送行的百姓,不單是出征將士的妻兒父母,那些子弟不在軍中的百姓也簞食壺漿、以送王師。
王賢騎在馬上,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,正緩緩行在隊伍中央,便見由數百名老者提著酒壺、舉著肉食攔在了他的麵前。
“京城百姓推舉我等為鎮國公、大都督餞行,祝公爺旗開得勝、驅逐韃虜!”為首的老者顫巍巍、高聲對王賢說道。
王賢示意衛士將為首的幾位老者放進來,幾位老者便為他斟酒,然後高舉頭頂,大聲道:“老朽代京城百萬百姓、大明億萬蒼生,敬大都督一碗!”
侍衛緊張地看著王賢,想示意他找個藉口不要喝這來路不明的酒水,王賢卻置若罔聞,雙手接過來,毫不猶豫地將那一碗酒飲儘。
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聲,王賢將酒碗遞還給那老者,向周圍百姓拱拱手,高聲道:“父老鄉親,我等所衣所食,皆是百姓供養,如今為國出征,必不負父老所望,不破韃虜,誓不還朝!”
百姓們的歡呼聲更盛了,許許多多人激動地跪下,高聲喊道:“公爺必勝!”
更多的百姓被感染,也跟著跪下,高喊聲越來越響亮整齊,甚至傳到遠處的午門下:“公爺必勝!公爺必勝!”
聽到這整齊的呼喊聲,朱高熾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,但皇帝什麼也冇說,便登上鑾輿還宮去了。
楊榮、楊士奇對視一眼,後者冷笑一聲道:“鎮國公一朝出征,威信大增,咱們多年摸黑全都成了無用功。”
“嗬嗬。”楊榮笑著搖搖頭,看著遠處歡呼的方向道:“要是輸了這一仗,結果會怎樣?”
“那自然是國之不幸了。”楊士奇笑笑,低聲道:“不過福兮禍所依,誰能說得準呢?”
“是啊,咱們為大明祈禱吧。”楊榮說完,與楊士奇並肩進了午門,冇有王賢這塊巨石壓在頭頂,他們感覺連呼吸都輕鬆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