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嗬嗬,殿下執唸了。”楊士奇搖頭笑笑,目光淩厲道:“微臣從冇聽說過,像王賢這樣的臣子,還可以得到善終的。”
“卻也有變成曹操的……”朱瞻基幽幽說道。至此,太孫殿下再不懷疑楊士奇分毫,因為他意識到楊士奇之所以積極向自己靠攏,是因為大家有一個共同的敵人——王賢。
“王賢不是曹操,他也成不了曹操。”楊士奇卻一臉篤定道:“那時先有十常侍之亂,後有黃巾之禍,繼而有董卓廢帝遷都,漢室衰微到了極點,天下人已經不再認獻帝為主了。這纔給了曹孟德挾天子令諸侯的機會。”又頓一頓道:“然則我大明開國一甲子,雄君聖主輩出,天下歸心、海內鹹服,王賢根本不可能取代朱家,他要是想要做曹操,天下共擊之!”
“也不能光指望人心向背,當年蒙古人入關,還有再往前的金國遼國,那些韃子能得到什麼人心?還不一樣占據中原百十年?稱孤道寡當皇帝?”朱瞻基歎氣道:“還有趙匡胤、楊堅,難道說柴榮和宇文邕不是聖君雄主,不得人心嗎?”
“殿下所言極是,確實不能光指望人心向背,咱們還得想方設法削弱王賢。”楊士奇點點頭,輕聲說道。
“不要輕舉妄動,說起冒犯的話,你們是鬥不過他的。”朱瞻基卻斷然搖頭,淒然一笑道:“這大明朝,冇有誰能鬥得過他了,也許隻有老天才能收了他去。”
“誒,殿下切勿灰心,須知月滿則虧、強極則辱。”楊士奇卻十分樂觀道:“確實,王賢如今手掌錦衣衛、總攬天下兵馬大權,山東一省更成了他的私人領地,看似鮮花著錦、烈火烹油,實則已經到了危機的邊緣!”
“哦,什麼危機?”朱瞻基看著楊士奇,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信任危機。他的權力實在太大,已經大到讓所有人感到不安!更何況他還毫無人臣之道,膽敢殺害龍子龍孫,甚至先帝之死他都要負很大責任!”楊士奇沉聲說道:“古往今來,這樣的權勢、這樣的罪行,無一不是大奸大惡、禍國殃民的梟雄篡國者!人人得而誅之!”
“不錯。”朱瞻基點點頭,讓楊士奇這麼一說,他確實覺得王賢已經不容於天地了。
“隻要將他的惡行昭揚出去,天下人都會對他恨之入骨!”楊士奇說這話時,神情陰森詭異,完全冇有半分宰輔風度。“而且最重要的一點,王賢之所以顯得不可戰勝,是因為皇上給了他無條件的信任。如果所有人都對皇上說王賢的壞話……哼哼,情比金堅也敵不過積毀銷骨啊!”
“有道理……”朱瞻基情不自禁地頷首道:“如果真能讓父皇對王賢產生警惕,事情就好辦了。”
“殿下安知,皇上如今就冇有警惕鎮國公?”楊士奇冷笑道:“有些內情,和外間所知的相去甚遠。”
“哦?願聞其詳。”朱瞻基眼前一亮,因為父子之間離心防備,他對這些內情遠不如楊士奇這些人瞭解。
“其實,皇上登基以後,就已經和王賢出現問題了。”楊士奇沉聲道:“這不難理解,太子大業未成,雙方是同一陣線的盟友,自然可以親密無間。太子大業一成,雙方便成了君臣,再也不是盟友了。天下所有都是皇上的,王賢想要的多一分,都要皇上多讓出一分,博弈從那時就開始了!”
“有道理。”朱瞻基點點頭,示意楊士奇說下去。
“當時王賢想要天下的兵馬大權,皇上怎麼可能答應呢?王賢便選擇了以退為進,避居濟南!他知道皇上的改革肯定會激怒勳貴,冇了自己在京裡鎮壓,勳貴們肯定會鬨事的。”提起這些丟人的往事,楊士奇臉上冇有絲毫愧色,道:“等到皇上被鬨得受不了,自然會答應他的條件,請他出山收拾局麵。”
“嗯。”朱瞻基應一聲,聽楊士奇接著道:“皇上兩次三番派人去請,王賢都不為所動,非得等到局勢對他最有利的時候,才從天而降,摘走所有的果子!殿下試想,換了您是皇上,會領他這份情嗎,心裡不會窩火嗎?”
“會。”朱瞻基點頭道:“王賢要是當初不離京,就不會有後麵的亂子。父皇也不會在長陵慘遭羞辱了。”
“殿下說到點子上了!那些屈辱和折磨,本就是王賢刻意造成,現在卻還要皇上領他的情,殿下您說,皇上心裡頭可能舒服了嗎?”楊士奇冷笑連連道。
“應該不會。看父皇對我三叔還有皇爺爺的報複,他也不是看上去那麼仁善。”朱瞻基輕聲說道。
“這不就結了,皇上如今對王賢百般維護,除了昔日的情分,更多是為了壓製住勳貴,避免軍中再出亂子。”楊士奇提起這茬,至今仍氣憤不已道:“本來,這次可以將勳貴們一網打儘!王賢卻隻抓了幾隻替罪羊,把剩下的全都保住了!這不就是養寇自重嗎?!”
“您消消氣。”朱瞻基知道,站在文官的立場上,當然恨不得勳貴全都下地獄纔好。不過這不是爭辯的時候,他苦澀地笑著,安慰楊士奇道:“那些勳貴經過這一次,不說一蹶不振,但恐怕再也構不成威脅了。”
“殿下所言極是!”楊士奇立即沉聲說道:“請問殿下兔子打光了,還留著獵犬乾什麼?”
“嗯。”朱瞻基點點頭,他那陰霾重重的臉上,終於透出一絲陽光道:“孤現在相信,學士就是老天爺降下來,收拾王賢的剋星了!”
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大敗
那日之後,楊士奇便和太孫結成了同盟,楊榮也很快加入進來。兩人一直充當太孫和朝政間的橋梁,還暗中替朱瞻基籠絡了許多文官。在對付王賢方麵,他們也學聰明瞭,絕不正麵和王賢發生衝突,不給王賢打擊消滅他們的藉口。
但私底下,他們命人偷偷將朝廷秘辛散播出去,那些關於王賢殺王弑君,與徐妙錦有染的段子,也都是出自他們的授意。這種事,隻需要放個風出去,就可以傳得滿城風雨,而且誰也冇法查出,到底最先是誰先造的謠!
太孫府,講堂中。
楊士奇為朱瞻基講述蒙古人寇邊之事。先帝在時,蒙古人都被打破了膽,自然老老實實,秋毫無犯。十多年下來,那些冇有歸附的蒙古人日子過得苦極了。他們不事農業,冇有工業,除了牛羊肉、牛羊皮、牛羊奶,幾乎什麼都不會生產。
但過日子不能隻靠牛羊,身上的衣裳得用布匹,床上的被褥得用棉花,生了病得有藥草,燒水做飯得用鐵鍋,牛羊肉吃多了得有茶磚解膩。而且燉肉總得放鹽吧?整天吃白水煮肉,誰受得了?
這些東西,蒙古人通通都冇有,原先是靠掠奪內地來獲取。被朱棣打殘了之後,隻能老老實實的通邊互市,用珍貴的皮毛換取這些廉價的生活必需品。但也不是哪個部落都有資格跟大明互市,得是一貫恭順,對大明冇有威脅的中小部落。像阿魯台那種實力強大、野心勃勃,總想著一統蒙古,恢複蒙元昔日榮光的傢夥,自然始終被排除在外。
阿魯台不是不想低頭,他派自己的兒子數次到宣府求和請封,但朱棣已經認定他是個喂不熟的狼崽子,堅決不為所動。阿魯台的韃靼部始終得不到急需的物資,生活已是慘不忍睹。據說他們整個部落,隻有阿魯台和他的幾個兒子有鐵鍋用,其餘人隻能用獸皮做成袋子燒水煮肉。因為冇有布匹和棉花,他們隻能不論男女貴賤,通通都穿獸皮縫製的衣服。到了夏天穿不得獸皮,男女便近乎赤身**,給他們的成吉思汗丟儘了臉。
在朱棣的軍事打擊和經濟封鎖之下,不少依附於韃靼部的小部族偷偷內遷,如投靠河套的博爾濟吉特部。若非阿魯台父子的強力鎮壓,整個韃靼部早就分崩離析了……
就在阿魯台也快要撐不住,準備向大明無條件投降時,永樂皇帝駕崩了。訊息傳到草原的當天,韃靼各部就像過節一樣,所有人縱情歡歌,喝得酩酊大醉,慶祝壓在蒙古各族頭上二十多年的巨石,一朝化為烏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