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櫃的以為他要搶錢,登時變了臉色,卻見夏元吉將一枚金錠拍在他麵前,沉聲道:“這張銀票我買了!”
從那家店鋪出來,夏元吉徹底無心遊山玩水,他在德州城中走訪調查,參觀了設在府前街的廣盛票號德州分號,還走街串巷調查大小店鋪的經營狀況,甚至到老百姓家裡看他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。
結果讓夏元吉又驚又喜,德州商業的景氣程度,甚至能趕上江南的無錫嘉興等地,比他長沙老家還要繁華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和江南百姓能有一拚了,這簡直是個奇蹟!
唯一冇想到的是,他的舉動居然招來了錦衣衛,夏元吉不得不亮明瞭身份,這纔沒有被當成敵特抓起來。
不想跟當地官府應酬,夏元吉便離開了德州,路上也不再停留,直接趕往濟南。
到了濟南城,就更讓夏元吉震驚不已了,那種商旅雲集、店鋪如林的景象,他隻有在蘇杭南京這些江南的中心城市才能看到,整個黃河以北,都是絕無僅有的!
換成一般人,看到這樣的景象,可能隻會感歎一番,‘不愧是天下靈秀的濟南城,果然名不虛傳!’但夏元吉當了二十多年的大明管家,焉能不知濟南原本的樣子?僅在五年之前,濟南還在全國省城中位居下遊,僅僅比西南西北的那些省城強一些,彆說跟杭州蘇州南京比,就是太原、西安、長沙這樣的城市也比不了。
夏元吉更深知濟南和山東的問題有很多,勞役繁重、苛捐雜稅、久旱無雨、吏治**、邪教猖獗、豪紳橫行……可以說,天下各省的麻煩山東都有,而且還有很多麻煩是山東獨有的,夏元吉甚至曾灰心地認為山東註定是大明朝最沉重的包袱,會把帝國拖下深淵。
當初朱棣決定對山東采取休克療法,讓所有的膿瘡都破掉,很大程度上就是基於夏元吉這種判斷。然而僅僅過去不到五年,濟南、山東就走出了泥潭,發展到這種程度,怎能讓夏元吉不麵紅耳熱,乃至無地自容?
夏元吉本打算在濟南城好好逛逛,卻被儲延逮了個正著。
“哎呀,夏國老!可算找到您老了!”儲延笑眯眯向夏元吉行禮:“從德州知府那兒聽說您來濟南了,下官就讓人在城門口候著,誰知這幫蠢材,居然把您給漏過去了!”
昔日儲延在戶部任員外郎時,夏元吉就是他的堂官,正經算是儲延的老上司。不過夏元吉並不擺老上司的架子,笑著向儲延還禮道:“老朽早就是一介草民,到處轉轉、打發時間而已,怎好驚動官府?”
“誒,您老這話可就見外了,漫說您是下官的老大人,單說我們公爺早就吩咐過,您老路過濟南的時候,一定要好生招待,爭取讓您老多住些日子,好讓我們多跟您老學學。”
“鎮國公說的不是反話吧?”夏元吉聞言苦笑道:“該是老夫跟你們求教纔是。”
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梟雄能臣
大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,在儲延的盛情邀請下,夏元吉隻好移步佈政使衙門。山東按察使魏源和山東都司二黑也趕來拜見夏國老。
山東三大憲一起出麵招待,給足了夏元吉麵子。老先生雖然不好虛名,但也感到十分舒暢,高興地答應在濟南多住幾天,和他們好好探討一下山東未來發展之路。
讓夏元吉有些奇怪的是,準備同他展開探討的,除了儲延這位佈政使外,竟然還有魏源和二黑。按說三大憲各管一攤,應該很忌諱彆人插手自己的職權範圍。所以夏元吉有些擔心,是不是儲延太過弱勢,被按察使和都司壓製了。
晚上,趁著冇旁人,夏元吉隱晦地提出這個問題,卻引得儲延哈哈大笑:“多謝老大人關愛,隻是我們這邊,冇有彆處那套門戶之見,有什麼事,都是大夥一起商量著辦。”頓一頓道:“一省政務、刑名、軍務本就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分的那麼清楚,隻能什麼事都不辦了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夏元吉吃驚地問道:“不會有問題嗎?”
“怎麼可能有問題?”儲延大笑道:“誰敢亂來,不怕鎮國公扒了他的皮?”
“也是,老夫怎麼忘了這茬……”夏元吉失笑道:“有鎮國公在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“也不全是公爺的原因,我們闔省上下,皆是罪餘之人,能有現在的局麵,已是心滿意足。哪裡還有爭權奪利之心?”儲延歎了口氣,正色道。
“還真是……”夏元吉也歎了口氣,儲延說的是實情,山東一省的官員,全都是靠王賢才保住性命的。當年永樂皇帝放任山東打爛打碎,就是存了將一省官員都換掉的念頭。後來白蓮教造反,漢王更是死在山東,朱棣雷霆震怒,將山東官員從佈政使往下,通通殺頭的旨意都已經擬好!
若不是當年王賢不顧所有人反對,執意進京與永樂皇帝鬥法,並奇蹟般地笑到了最後,山東這幫官員,墳頭上的草都已經一丈高了!
不過山東這幫官員也很清楚,他們已經被打入另冊,一旦離開山東,就會遭到其他官員的排擠甚至敵對。因為他們已經被歸為王賢一黨,而王賢可是跟曹操、霍光齊名的權奸梟雄!
雖然這三年來,王賢並冇有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,甚至可以說是循規蹈矩、無聲無息,但輿論對他的攻擊卻日盛一日。王賢殺害龍子龍孫、甚至謀害先帝的事情,本來是隻限於最高層的秘聞。當今皇帝還私下警告過,任何人不得談論此事,更不得外泄。
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,訊息還是流傳到外界,已經成了朝野皆知的秘密!民間甚至出現了戲文、話本,繪聲繪色地描述這段永樂末年的恩怨情仇!在這些故事裡,王賢毫無例外,都是以大白臉的形象出現!而且十有**要大肆渲染他和徐妙錦的桃色關係!
為此,錦衣衛曾經嚴打過一陣子,皇帝也下旨嚴禁這些戲文、話本傳播,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,哪能堵得住悠悠眾口?何況,這種當事人還健在的朝廷隱秘、宮闈秘聞,向來是上至達官貴人,下至販夫走卒,全都愛得要死的話題!
而且,除了山東之外,各省官員都對朝廷的這條禁令陽奉陰違,甚至有官員公然讓戲班在衙門裡,上演這類戲碼。本身官府就在推波助瀾,如何能指望他們幫王賢滅火?
年複一年下來,王賢的形象已經被摸黑的不像樣,甚至官員們都在背後叫他‘王孟德’!還有人說他的表字‘仲德’,乃是司馬仲達和曹孟德的表字加起來,他本人也是這兩大奸臣的綜合體!
甚至於一直毫不動搖力挺王賢的洪熙皇帝,也跟著吃了不少掛落。人們說,聖天子什麼都好,就是識人不明,太重感情,王賢這樣的大奸大惡之徒,就算往日有些許微功,皇上也應該以大局為重,早日除此奸臣!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偏聽偏信,將國家的軍權通通交到他的手裡!
甚至官員們甚至在奏章裡明說,聖天子現在是頭懸寶劍,卻酣睡如故,保不齊哪天就掉了腦袋!至於中山狼的故事,都不知被反覆提起幾百遍了!
同時另一種說法也甚囂塵上,說是因為王賢控製了軍權還有錦衣衛,皇上根本不敢動他,所以隻能對他聽之任之,甚至還得說些違心的話來維護他,以免王賢狗急跳牆而已。這種說法在涉世未深的讀書人那裡很有市場,在這些讀書讀壞了腦袋的傢夥眼中,皇上和姦臣自然是正邪不兩立的,現在皇上維護奸臣,一定是為奸臣所迫!
所以,時不時就會有讀書人衝到公爵府或大都督府門口,高喊‘請鎮國公還軍權於主上’的口號。雖然這種事並不是時常發生,但造成的影響極壞——王賢成了天下讀書人和文官的公敵!
說起來,就連夏元吉這樣致仕多年的老傢夥,也不願意和王賢扯上關係,就算不為自己考慮,他的子孫還得入朝為官。所以夏元吉在德州,一暴露身份就趕緊離開,到了濟南也不聲不響,不想讓王賢的人知道自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