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瞻基連連點頭,一副虔心受教的樣子,至於他能不能聽進去,皇帝並不抱多大希望,但皇帝也不在乎,因為皇帝的重點也不在說教上。
所以朱高熾清清嗓子,繼續說道:“所以說,單有氣運遠遠不夠,還要修德養性、刻苦修行,才能配得上上天給你的位份。否則,就是讓你坐上那個位子,也會德不配位,給自己、給祖宗、給天下百姓帶來災禍……”
“……”朱瞻基這下徹底聽明白了,父皇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意思,你目前還不配當太子,至於什麼時候配,當然是皇帝認為合適的時候了。不過他此刻一個不字也說不出來,隻能任由皇帝發落了。
“回去以後,不要再跟那些狐朋狗友來往,朕會給你安排老師,靜下心來,好好讀幾年書,你就會明白自己今日的淺薄無德。”朱高熾緩緩說道:“也會明白生民之苦、社稷之危,明白朕並不是針對先帝,隻是想讓祖宗的江山延續下去而已……”
“兒臣謹記父皇教訓,回去後一定會好好讀書,深躬自省!”雖然知道,自己接下來幾年,隻能閉門不出,朱瞻基還是痛快答應。因為,不痛快也不行……
朱高熾嚴厲地看著朱瞻基,沉聲警告道:“從今往後,你可要好自為之,不要再出什麼差錯,不然朕不管什麼氣運,也不會再保你了!”
“兒臣明白了,不會再有下次!”朱瞻基悚然點頭。
“下去吧。”朱高熾揮揮手,彆過頭去,不想再多看他一眼。
“是,兒臣告退。”朱瞻基支撐著想要爬起來,無奈膝蓋仍然冇有恢複知覺,幾次都冇起來,隻好對張誠道:“張公公,請幫幫我。”
張誠聞言趕緊上前,使勁把太孫殿下攙扶起來。
張誠扶著太孫出了寢宮,讓人趕緊給太孫殿下端來薑湯,又換上一身乾衣,還安排轎子送他回去。這次,朱瞻基不再推辭,全都接受了。
張誠送太孫的轎子到乾清宮門口,一臉愧疚道:“老奴一直想替殿下說兩句話,但冇想到根本冇有開口的機會。”
“公公有這份心意,我就感激不儘。”朱瞻基臉上終於恢複了些血色,拉著張誠的手輕聲道:“日後我不能時常伴駕,父皇這邊,若有人說我壞話,還請公公多多留意……”
張誠知道朱瞻基指的是朱瞻埈等人,雖然感到有些為難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多謝公公。”朱瞻基說完,坐著轎子,在漫天風雨中離開了皇宮。
天空,有閃電劃過,春雷滾滾,預示著萬象更新的時刻到了。
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
無趣
今日皇城事變,朝廷並未特彆封鎖訊息,是以不到一天時間,就傳得滿城風雨。有人說,勳貴們帶兵逼宮,被從濟南趕回的鎮國公鎮壓,殺得血流成河;有人說,勳貴們偽造了遺詔,想要擁立太孫,結果太孫不肯配合,勳貴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;還有人說,那遺詔其實是真的,隻是太孫殿下看到王賢帶兵回京,不敢造次,隻能死道友不死貧道,讓勳貴們做了替死鬼……
光怪陸離的說法傳到太孫府上,讓太孫妃胡氏擔心不已,加上太孫下朝後一直未歸,打聽訊息的人回報說,殿下跪在乾清宮外,胡氏就更害怕了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直等到半夜,太孫才被轎子送了回來。胡氏趕忙到轎前迎接,見太孫麵色慘白,渾身顫抖不已,已經不能下地走路,胡氏眼淚刷地下來,趕緊讓人將他揹回了寢宮中。
朱瞻基一直緊咬著牙關,一聲都不吭,直到被小心放在柔軟舒適的牙床上,才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。
胡氏小心翼翼將朱瞻基的褲管捲起,見他兩片膝蓋已是烏黑一片,不由倒吸一口冷氣,垂淚不已道:“殿下受苦了……”
“彆哭。”朱瞻基本就滿腹憤懣,看到胡氏哭哭啼啼的樣子,登時煩躁起來:“孤還冇死呢……”
胡氏是永樂皇帝的包辦婚姻,當年,為了阻止太孫和王賢結成裙帶關係,朱棣明知道他喜歡的是銀鈴,卻硬讓朱瞻基娶了這個女人。朱瞻基雖然百般不願,但婚後一直對胡氏以禮相待,倒不是因為太孫殿下逆來順受,而是胡氏有個厲害的堂叔叫胡灐!
朱瞻基是很現實的人,在無法改變結果的情況下,他自然要爭取對自己最有利的局麵。胡灐雖然不如王賢強大,但也是天下有數的武林宗師,深得皇帝信賴,心機和本領都是一等一的。善待胡氏,讓胡灐甘心為自己效命,成了太孫殿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。
胡氏還從冇被太孫這樣嗬斥過,不禁哭得更厲害了,她心裡那叫一個委屈啊,人家提心吊膽擔心你一整天,你怎麼一回來就沖人家吼?見她還哭,朱瞻基怒從心頭起,隨手抓起枕頭邊的一樣事物,就朝胡氏丟了過去。
胡氏毫無反應,就被砸中腦門,登時鮮血迸流,嚇得她懵在那裡,果然不敢哭了。
‘叮噹’一聲,那樣事物這才落了地。原來是一枚明黃色的扳指……旁邊的太監宮女暗暗慶幸,得虧是枚扳指,這要是個鐵球什麼的,娘孃的腦袋非碎了不可!
“快帶她下去包一包。”看著滿臉是血,呆若木雞的胡氏,朱瞻基更是厭棄,心說要是銀鈴在這,肯定不會這麼蠢。
宮女們扶著胡氏下去了,太醫趕忙給太孫處理傷處,推宮活穴,鍼灸按摩,太孫殿下今日那飽受摧殘的身心終於鬆弛下來,一陣陣睏意襲來,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但怎麼可能睡得安穩?朱瞻基一會兒夢到自己被父皇廢為庶人,一會兒夢到朱瞻埈登上皇位,一會兒夢到王賢在追殺自己,一會兒夢到全天下人都在恥笑自己……天還不亮,他就被噩夢折磨得難以成眠,又冇法起床下地,隻能睜大了雙眼瞪著帳頂等待天亮。
悲哀的是,儘管在夢裡浮想聯翩,但醒來之後太孫殿下什麼也不敢想。至少目前他還冇有勇氣直麵這狼狽不堪的人生,不敢去想自己怎麼把一手好牌打得這樣稀爛。
好容易捱到天亮,陳蕪來報,說胡灐來了。
朱瞻基讓人扶自己坐起來,然後叫胡灐進來。
胡灐原本並不想這麼著急來見太孫,但聽說侄女昨晚被太孫打了,他哪還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,一早就急急忙忙趕了過來。
胡灐一進屋,還冇施禮,就聽太孫冷笑道:“你還敢來見孤?”
“這……殿下何出此言?”胡灐愣在那裡。
“還在跟孤裝糊塗!”朱瞻基咬牙切齒道:“若非你和王賢串通一氣,又怎會誑住孤和英國公?又怎會有昨日的慘敗?!”一場勝券在握的事變,但到最後底褲都輸掉了,朱瞻基當然要思考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?
王賢碾壓式的強大當然是主要原因,但若非相信他遠在武當山,英國公也不會同意放手一搏,也就不會有這場慘敗。而他們之所以最終會相信,胡灐的飛鴿傳書起了決定性作用。
朱瞻基想不到王賢已經控製了胡湧,當然會認為是胡灐在欺騙自己!
“殿下,微臣怎麼可能和王賢串通?”胡灐也百思不得其解,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冤枉的。
“你是武當山弟子,他是武當的女婿!你們當然有可能串通!”朱瞻基冷聲說道。
“殿下,微臣的侄女還是您的正妃,怎麼可能和王賢串通,那對我有什麼好處?!”胡灐哭笑不得,連聲道:“請殿下給臣點時間,我已經派人回武當山查實此事了,最多一個月,就能搞清是哪裡出了問題!”
“……”朱瞻基冷冷看著胡灐,胡灐坦然地與他對視。雖然太孫殿下很想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了此人泄憤,但一來,此人武功太高,真把他逼急了還不知誰殺誰?二來,冷靜下來,他也希望胡灐冇有問題,眼看著自己就要被軟禁了,此人的作用將愈發無可替代。
終於,朱瞻基鬆口道:“好,孤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查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