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盤天街上,水泄不通地擠滿了兩三千名大小文官,外圍是好幾萬來看熱鬨的百姓,那聲雲板響過,嘈雜的人聲一下子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高台上那十餘口黑木棺材。
哀樂響起,數千官員一起致祭默哀,場麵十分震撼。待官員們起身,司儀宣佈由武英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楊士奇,代表所有官員致悼詞。
楊士奇向前一步,看著台下黑壓壓的文官,所有文官無論官階大小,都齊刷刷抬頭仰望著他。楊士奇心中竟湧起豪情萬丈,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!
收拾起不合時宜的豪情,恢複了滿臉的哀容,楊士奇清了清嗓子,開始大聲吟誦起他精心炮製的祭文。
“洪熙元年二月初二,故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金公、故兵部右侍郎翟公、故禮部員外郎陳公……故都察院監察禦史謝公等十二位同僚好友之喪,武英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楊士奇為文以祭曰:金公幼孜,名善,以字行,號退庵。江西峽江人。建文二年進士,授戶科給事中……”
介紹完十二名官員的生平,楊士奇話鋒一轉,慷慨激昂起來道:“此十二公於同日而亡,蓋當日長陵之內,勳貴行凶,殺害諸公於先帝靈前者也!嗚呼嗚呼,金公諸位本乃社稷之臣,遭逢明主,但思報效、不惜己身,隻求有功於社稷,造福於萬民!不期觸怒權貴,橫遭毒手,頓做枉死之鬼!嗚呼嗚呼,滿腔才華付諸東流,忠臣之血浸染皇陵!其狀之慘、其情之悲,三代以降,蓋所未聞!”
“予猶記諸公被害時,簪纓勳貴之人化身禽獸,圍殺我等文臣毫無人性,堂堂皇陵化作修羅之場,天子眼前變為人間地獄……”
然後楊士奇描述起當日的情形,聽得那些當日不在現場的官員悲痛不已。那些當日在場,慘遭毒打的官員,更是痛哭流涕、痛不欲生,引得場中哭聲連成一片。
場外,百姓也聽的震驚不已,難以想象那些養尊處優的公侯伯爺,怎麼會化身為吃人的猛獸?但事實擺在眼前,金幼孜這十二人就是被他們打死的!
“嗟乎!勳貴凶殘野蠻、無法無天,淩迫君上於前,殘殺大臣於後,翻遍史書,前所未見!”楊士奇唸到這裡,已經變成聲嘶力竭的呼喊,隻見他神情猙獰扭曲,雙目血紅,幾近瘋狂之態!
“嚴懲凶手!為同僚報仇!”楊士奇的表演,徹底調動起台下人的情緒,有官員聲嘶力竭呐喊起來,馬上引來千百人一同呼喊:“嚴懲凶手!報仇報仇!”
“不錯!我輩乃朝廷命官,代天子守牧天下,豈能淪為砧上之肉,任人宰割?!”楊士奇激動地丟掉手中祭文,高舉著手臂呼號道。
“不能!不能!”官員們的情緒已經完全被楊士奇所控製,就像被點燃的火藥筒,再不複往日的斯文優雅,一個個雙目充血,捶胸頓足,憤怒的情緒能把天空點燃!
“這一次我們不能再退讓,因為我們已經退無可退!再退一步,天下之大,也冇有我等立錐之地了!”楊士奇咆哮道:“我們要從今日起開始罷朝!什麼時候凶手伏法,什麼時候再回衙門!”
“罷朝!罷朝!凶手不死,絕不還朝!”官員們齊聲高喊著,冇有任何人表示異議。
這樣說也不正確,至少蹇義夏元吉等老臣就大驚失色,因為罷朝之事,在此之前從未聽楊士奇提起。他們其實是不大讚同這種大公祭的,但楊士奇說不這樣,文官就要永遠被踩在腳底,幾位老臣才勉為其難答應來給楊士奇站台。
但他們怕楊士奇亂來,提前都看過他的祭文,按照他們的意見進行修改後,才允許楊士奇念出來。誰曾想楊士奇居然不按規矩出牌,扔掉稿子,信口開河起來!
幾位老臣一生小心謹慎,想不到在楊士奇這裡晚節不保,聽著楊士奇高喊罷朝,幾位老臣簡直要暈過去了。他們可是站在楊士奇背後啊,任誰都會以為,這是他們達成的共識!
然而,此時群情洶洶,誰要是敢挑出來唱反調,弄不好就要被台下的文官們生吞活剝了!
所以蹇義等人隻好忍著不吭聲,等公祭結束,眾人轉到台後,才一起爆發出來怒氣沖沖地圍住楊士奇,質問道:“罷朝這麼大的事,你為什麼不跟我們提前商量?!”
“有那個必要嗎?”楊士奇冷冷地看著這些白髮蒼蒼的老傢夥,輕蔑道:“過去的三十多年,已經證明你們無法領導文官對抗勳貴武將,那就請識趣地讓到一邊,不要礙晚輩們的事。”
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
定計
“你!你!你!”夏元吉等人被氣得渾身發抖,蹇義一口痰卡在嗓子眼,老臉憋的一片青紫,一下就背過氣去。要不是旁邊人搶救及時,非得一命嗚呼在當場。
楊士奇自然不會留在這裡,他的轎子一過來,便彎腰上轎,讓轎伕趕緊抬著自己離開。
“一群老廢物!”在轎子中坐定,楊士奇冷哼一聲。便遠離了那群白髮蒼蒼的老大人。
楊士奇的轎子徑直進了皇宮,在乾清門才落下。楊榮也正好回來,等他下了轎子,兩人一起往乾清宮行去。
“你今天怎麼不打招呼,就提出罷朝?”楊榮也有同樣的疑問,顯然作為最親密的戰友,他也被蒙在了鼓裡。
“我不是有意相瞞。”楊士奇看著楊榮,歎了口氣道:“隻是不想讓你也牽連進來。”說著壓低聲音道:“罷朝這種事,極可能毀掉一個人的仕途,幼孜已經去了,我要是也被罷黜,總得留著你在閣中輔佐皇上吧?”
“唉……”聽了楊士奇的解釋,楊榮心中些許不快便煙消雲散,他一臉擔憂地看著楊士奇道:“士奇兄,你這又是何苦?忠君之事,但求問心無愧,犯得著這麼拚命嗎?”
“當初我們一起發誓,要為萬世開太平!為了這個誓言,我們付出了那麼多,幼孜還把命搭了進去……”楊士奇抬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,神情無比堅決凝重道:“所以這一仗,就算身敗名裂,我們也必須要贏!”
“士奇兄……”楊榮歎息一聲,滿臉慚愧道:“我不如你多矣。”
說話間,兩人進了乾清宮。從長陵回來,洪熙皇帝就一直在養病,將近半個月時間冇有視朝,隻是每日晨昏接見大學士,處理一些緊急的軍國要務。
雖然在病中,皇帝還是被棋盤天街的那場大公祭驚動了,看著楊士奇進來,朱高熾有些壓不住怒火道:“聽說你在公祭現場倡言罷朝,到底要搞什麼名堂?!”
“皇上容稟,微臣不是要挾皇上,微臣是在給皇上提供武器!”楊士奇不慌不忙回稟道。
“哦?”朱高熾愣了一下,問道:“此話怎講?”
“之前英國公咆哮金殿,眾勳貴哭陵鬨事,甚至打殺文官,皇上之所以遲遲無法予以嚴懲,無非是他們用祖宗綱常這頂大帽子,死死扣在皇上頭頂,讓皇上十分被動!”楊士奇沉聲道:“歸根結底,聖天子垂拱而治,應該是不沾因果的仲裁者,而不是親自下場,和勳貴拚個你死我活!”
“哦?!”朱高熾明顯兩眼一亮,這話真如醍醐灌頂,讓他一下子就解開了長久的疑惑——朱高熾想不明白,為何明明太祖、太宗皇帝折騰的動靜比自己大十倍,卻依然可以遊刃有餘,冇有任何一個臣子敢對他們不敬,更彆說咆哮君前!為什麼自己就這麼失敗,誰都敢跟自己叫板,甚至敢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娘,讓自己威信掃地,這皇帝當的無比窩囊。
原本朱高熾隻歸咎於自己手裡冇有兵權,此刻聽了楊士奇的話,他才茅塞頓開,原來是自己太心急了,把臣子的差事都乾了,自然要擔臣子的是非!這時候自己最應該做的,其實是退到局外,做一個仲裁者。讓文官武將們去鬥,把自己的意誌藏在裁決中,讓朝廷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