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部則堅持認為,繼承大統必須在紫禁城舉行,哪怕三大殿已成廢墟,乾清宮還完好無損,依然可以舉行大典!
甚至還有官員認為,應當回南京舉行登基大典,畢竟大明朝之前的三個皇帝,都是在南京登基的,而且南京的皇宮完好無損……
最後爭執不下來,隻能請太子殿下欽定,朱高熾其實中意於第三個方案,但也知道根本不現實。一番沉吟後,他對禮部官員道:“孤意已決,在紫禁城舉行大典。”
“殿下英明!”金純有些得意地看一眼鴻臚寺卿,高聲道:“那就定在乾清宮……”
“不是乾清宮,是奉天殿。”朱高熾卻沉聲說道。
“是奉天……”金純順嘴說了一半,不解地看著朱高熾道:“殿下,奉天殿燒燬之後,一直冇有重建,還是一片廢墟呢……”
“孤要在廢墟前登基!”太子殿下斬釘截鐵道:“就是要讓臣子明白,我大明如今百廢待興,再惡化一步就要變成一片廢墟了!”
“這,殿下……”金純等人大驚失色,哪有在廢墟前舉行大典的道理?
“不要再說,孤意已決!”朱高熾斷然道。
現在是太子殿下最大,登基大典的地點隻能按他的意思辦。禮部的官員挖空心思,既要讓典禮莊重美觀,又不能忤逆了太子殿下,最終將禦座和金台帷幄設於奉天門前。緊接著,欽天監設定時鼓,尚寶司設寶案,教坊司設中和韶樂而不作。所有人開始了昏天黑地的忙碌,終於趕在大殿前夜,所有準備工作就緒。
大典當日淩晨,太子在有司引導下,穿孝服拜祭了天地、宗廟、社稷,然後在太監的服侍下脫掉孝服,穿戴起衣帽針工局趕製的袞冕服,在錦衣衛全副鹵簿引導下,在鐘鼓齊鳴聲中,於吉時赴奉天門繼皇帝位。
這時,公卿百官已經各具朝服入午門,在儀仗如林的奉天門外分班列隊,恭候新君駕臨。
按照祖製,先帝駕崩,藩王是不準進京奔喪的,自然也就不會出現在登基大典上,所以公卿百官以幾位國公為尊——站在首位的是今上的表兄,定國公徐景昌。徐景昌乃中山王徐達之孫,靖難之役中被建文處斬的徐增壽之子。朱棣登基後,感念這位小舅子的功勞,封他的兒子為定國公。看在自己老婆徐皇後的麵子上,也冇有廢掉保建文的長房一係的魏國公爵位。
這樣徐家就是一門兩國公,論尊貴自然遠勝其他公爵,隻不過魏國公一係終究是站錯了隊,被朱棣留在南京,冇有一起遷到北京,算是淡出了一線。現在二房定國公纔是徐家的代表。隻是徐景昌是個不能騎馬開弓的書生,所以徐家地位雖然尊寵,但權勢卻遠比不上站在他右側的英國公和成國公。
英國公張輔、成國公朱能,這兩位便是如今大明將門勳貴、武將集團的左右領袖。
讓百官公卿冇有想到的是,與三位公爵並列的還有一人,乃是樂安侯王賢。但旋即,所有人都明白過來,這是太子殿下在表明對王賢的態度——他不是大明的千古罪人,而是本朝頭號功臣!
一時間,官員們心思各異,有人在琢磨,應該改變對這位本朝第一紅人的敵對態度了,有人盤算著該如何去巴結王賢,也有人憤憤於王賢背了那等嫌疑,居然能洗白上岸,還有人憂心忡忡,擔心王賢將徹底無人能製……
公卿百官的心思有成百上千種,就是冇有一個人,覺得王賢不配站在那裡!甚至他站在三位公爵之前,都是理所應當的!
吉時一到,朱高熾在太監的攙扶下,在金台帷幄升座。持鞭太監甩動丈許長的皮鞭,抽出銀瓶炸裂般的鳴鞭聲,三聲鳴鞭之後,百官跪拜、叩行大禮!
行禮之後,官員起身肅立,看著翰林官手捧詔書,穿過殿前廣場,捧到禦前用印,然後授予禮部尚書金純,由金純在奉天門前開讀繼位詔書。
一開始,自然是朱高煦宣佈自己在大家的懇勸下不得不告祭天地,繼位登基!奉祖考之洪祐,仰聖明之永圖,所以定年號為‘洪熙’,次年改元。
登基詔書駢散華麗,乃題中應有之意,群臣聽得昏昏沉沉,待聽到年號時,才精神了一些,本以為這就要結束了,誰知金純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,而是繼續念道:“所有合行事宜條示於後……”
‘登基詔書中還有施政方略?!’眾官員一下瞪大眼睛、直起耳朵,唯恐聽漏了一個字,錯過第一時間體會新皇意圖的機會。
“自今日前,官吏軍民人等,除謀反、大逆、子孫謀殺祖父母父母、妻妾殺夫奴、婢殺主不赦外,其餘已發覺、未發覺,已結正、未結正,罪無大小,鹹赦除之!”
‘這是大赦天下,題中之意……’百官並不在意此條,聽金純繼續念道:
“永樂十九年十二月以前,拖欠稅糧儘行蠲免!”
‘這是免除積年欠稅,皇上登基,總要讓百姓雨露均沾……’
“各處逃移人戶,悉宥其罪,許回原籍複業,免其差徭二年,所欠稅糧儘行蠲免。”
‘這是讓流民返鄉,皇上還真是迫不及待,’
“下西洋諸番國寶船悉皆停止,貨物交南京有司典賣,原差去內外官員速皆回京,軍民人等各發寧家。”
這條一出,百官臉上表情精彩極了,萬萬冇想到,新皇一登基,就把先帝引以為豪的下西洋給廢了!
來不及細想這一條的後果,金純又接著高聲念道:“往西域各處買馬者;往雲南緬甸等處采買寶石、木材者;各處修造下番海船;及買辦買辦諸色紵絲紗羅寶石等項,及一應物料、顏料等,並蘇杭等處織造局,各處抄造紙劄磁器、采辦黎木板造,諸品海味果子等項悉皆停罷!其差去官員人等即起程回京,官軍各回原衛,著役不許稽留!”
這下,官員們徹底忍不住了,全都麵麵相覷起來,皇上這是要停儘天下采買啊!尤其是那些公侯勳臣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那可是他們的財路來源啊!
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
封公
奉天門前,金純繼續宣讀詔書。誰也冇想到,新君的登基詔書中,居然會有這麼多內容,停禁天下各處采買,罷掉各處造作,非奉朝廷明文,不許一毫擅自科擾軍民!
詔書中,還提出逐步廢掉鈔法,不許朝廷再增發新鈔。減免百姓徭役,將被髮配充軍做苦力的犯人送回原籍為民。等等等等,林林總總幾十條,直指朝廷種種弊端,非是太子殿下這樣監國二十年,對朝野上下一覽無餘者無法明瞭。
眾官員都明白了,這分明就是太子殿下的施政綱領,條條都會引起朝廷地方的劇烈變動,很顯然,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了。他們已經冇法逐條記下,隻能頭昏腦漲地繼續聽下去,直到聽金純念道:“今後逮捕犯人一律依《大明律》,廠衛不得乾涉司法。”
眾官員齊刷刷望向王賢,心說這是要廢掉廠衛啊!隻見王賢如老僧入定,看不出有半分波動。
金純頓了一頓,也不知是累了還是下一條難於出口,嚥了口唾沫才顫聲念道:“凡建文時期,因靖難而被罰冇為奴者,一律赦免為民,併發給土地,令其安居樂業……”
‘轟!’這下群臣徹底按捺不住,爆發出一陣嗡嗡聲,這是要建文餘孽平反啊!而且不跟任何人商量,直接在登基詔書中宣佈!這讓文武百官情何以堪?!要知道,除了寥寥幾人,今日在場的公侯伯爵,尚書侍郎,皆是跟隨朱棣靖難而起的新貴,給建文餘孽平反,豈不是在否定先帝,也在否定他們嗎?這讓他們情何以堪,如何自處?!
不少高官顯貴嘴唇翕動,竟想出言反對,可這是宣讀繼位詔書,如果出言反對,不就直接跟新君敵對了嗎?
見場中騷動,金純趕緊繼續念道:“於戲!君民一體,愛人必務於寬弘,賞罰有經,為國必彰於明信,尚賴文武賢弼中外良臣共勉,欽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