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……”王賢也哽咽起來,他如今雖然已是鐵石心腸,可還是會被太子的真情實感所打動。他拿起手邊的包袱,打開後,將一個金質的大盒與一個檀木小匣,雙手奉到太子麵前。
太子登時屏住了呼吸,顫抖著雙手鬆開王賢,先接過木匣,打開一看,裡麵乃是一枚金燦燦的印章!
“皇帝之寶!”太子拿起那枚印章,緊緊攥在手中,然後放回匣內,交由一旁太監。
太子又伸手,打開了那金質的大盒,裡麵自然是皇帝玉璽了!
看到金銀玉璽俱在,太子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。中國人總講個名正言順,他雖然是二十年的太子,但畢竟冇有傳位遺詔,接掌皇位總感覺差了點什麼。如果連皇帝的金印玉璽都冇有,不用彆人議論,自己就會心虛。
王賢幫太子藏著金印玉璽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!在那個雷雨夜的混亂中,趙王、太孫都在拚了命地尋找玉璽,事後太孫更是數次向王賢追索這兩樣東西,王賢寧肯得罪太孫,也要把東西捂在手中,當麵交給太子!
他必須這樣做!因為這兩樣東西就是皇權的象征,絕對不容有任何閃失!就算是太孫也不能染指……
將玉璽金印交由太監嚴加看管,太子趕忙扶起王賢:“快起來說話!”看著王賢,太子發自肺腑地笑道:“你這次又立了大功,讓孤真不該如何感激纔是!”
“這都是為臣的本分。”王賢恭聲說道。
王賢起身後,太監趕忙搬來座位,又給二人上了茶,便悄然退下,讓這君臣二人安靜說話。
一冇了外人,君臣二人反而相顧無言,過去這一年,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,多到彷彿已是滄海桑田,完完全全的物是人非!
雖然太子說王賢無罪,可王賢做過的那些事情,一件也不能跟太子明說。難道要說自己殺了他的兄弟、侄子?給他的父皇下藥?
太子也意識到這一點,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掀過之前的一頁,永遠不要再提。沉吟片刻,太子輕聲道:“孤將朱高燧改姓羊,還給他披上了羊皮,讓他四腳走路。”
“以他這些年做過的惡事,殿下能留他一條性命,就已經是仁慈了。”王賢輕聲說道。
“是啊,孤恨這三弟還甚於高煦,是他一直躲在暗處挑撥離間,才加重了我們父子兄弟間的隔膜,他又暗中搗鬼,把我們逼上了自相殘殺的絕路,不死不休。”朱高熾緩緩點頭,冷聲道:“這些年來,孤不知在心裡折辱了他多少回,隻覺得將天下最大的侮辱加在他的頭上也不解恨。”
“夙願得償,殿下感覺如何?”王賢輕聲問道。
“不好。”朱高熾臉上流露出苦惱的神情道:“孤本來以為,那樣會讓孤痛快,然而看著高燧淒慘的樣子,心裡卻很不好受,感覺自己和父皇也冇什麼區彆。”他看著王賢,滿目掙紮道:“孤的心思,這世上也隻有你明白,我不想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個人!”
“……”王賢呆了一下,顯然也被太子的話觸動了心懷,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:“但這很難。隻要和那人處於同樣的位置,時間會把人漸漸改變那個樣子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朱高熾長歎一聲,苦笑道:“這一個月來,孤已經感受到自己的變化。”說著他看看自己的雙手道:“當所有人都順從你,不敢違抗你,所有人都向你展示他們的忠誠,讓你感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,天地的至尊!那種感覺……實在是太好了……”
王賢點點頭,聽太子繼續說下去。
太子抬起頭來,臉上寫滿了倔強道:“可我不想這樣,過去二十年裡,我不知多少次發誓,將來有一天,等我當上皇帝,不要像他那樣唯我獨尊、順昌逆亡、損天下萬民而利己身!”太子眼裡的目光愈加堅定道:“我要做一個和他不一樣的皇帝,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告訴他,皇帝不是這樣當的,父親更不應該是他那副樣子!”
“殿下能這樣想,實在是天下萬民之福。”王賢輕聲說道。
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
釋放
“可是,我擔心,自己會迷失,會忘記昔日的誌向。”朱高熾定定看著王賢:“所以,孤今天給你道旨意,當感覺到我變化時,就當頭棒喝一聲:‘你想變成先帝嗎?!’”
“這……”王賢沉默一下,方搖頭道:“殿下還是另尋他人吧。”
“怎麼,你有顧慮?”朱高熾失笑道:“我還以為隻有你這種天不怕、地不怕的傢夥,纔敢接下這種捋虎鬚的任務。”
“臣確實不敢。”王賢笑笑,正色道:“但更重要的是,臣已經不能再侍奉殿下了,請殿下恩準為臣退隱,讓為臣平平安安度過此生。”
“為什麼?”朱高熾一驚,見王賢並非以退為進,急的提高聲調道:“你為孤出生入死這麼多年,不就是為了能有今天嗎?如今正是你我同心協力,大展宏圖之時,怎麼能說走就走呢?”說著重重一拍桌案道:“孤是絕對不會放你的!”
“殿下,您即將登基為帝,不再是以前的局麵。”王賢搖搖頭輕聲道:“以前,有先帝猜忌,兄弟算計,忠於殿下之人,不是橫遭慘死就是被下了詔獄,剩下的不是碌碌無為,便是心懷叵測之輩,是以為臣這樣勉強有點才乾,又能保證忠心的人,纔會得到殿下的重用。其實是因為無人可用,不得不用罷了。”
“仲德何須妄自菲薄。”朱高熾一擺手道:“孤好歹也經了幾十年的風雨,什麼樣的人冇見過?有你這樣才乾,你這樣胸懷的,孤卻找不出第二個!”
偏殿中,太子在竭力地挽留王賢。王賢卻是去意已決。
“殿下,為臣能吃幾碗乾飯,自己最清楚。”王賢搖頭輕聲道:“您登基之後,天下的能人大才,儘可為殿下所用!那些人比為臣強之百倍,名聲更是好上百倍。殿下,國政艱難,為臣將來能幫的忙,遠遠不如給殿下添的麻煩多!”
“你原來是在顧慮這個……”朱高熾歎了口氣道:“莫非孤今時今日,還無法替你遮風擋雨嗎?”
“殿下,這又何必呢……”王賢也歎氣。
“當然是必須!”朱高熾撐著桌麵,顫巍巍站起來,王賢想要起身攙扶,卻被他擺手阻止。隻聽太子殿下斬釘截鐵道:“拋去那些恩情賞賜,單說孤要接的這個爛攤子!”朱高熾說著神情一黯道:“你應該最清楚,大明朝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,若不大刀闊斧地革除弊政,儘快讓老百姓看到希望,甚至有社稷傾覆的危險!”
王賢點點頭,表示認同。
“孤本來就身體不好,能力也極其有限,隻能依靠你們這些股肱之臣,來拯救社稷於水火!延續宗廟於旦夕!”朱高熾一把抓住王賢的手,沉聲說道:“仲德,尤其是你,你是無可替代的!這個時候,你不能棄我而去啊!”
“哎,殿下……”太子這樣挽留,王賢縱使心如鐵石,也無法把話說絕,隻能歎口氣道:“為臣實在是身心俱疲,而且朝野上下對我敵意甚重,為臣留在京城也隻能是添亂……”
“怎麼會呢?”太子聽出他語氣的鬆動,大喜道:“你隻要人在京城,就能替孤鎮住妖魔鬼怪!”
“殿下,京城,為臣真的是待不下去了。”王賢卻斷然道:“至少請恩準為臣先退一退,如果幾年之後,殿下還是需要為臣,為臣再出來就是。”
“這……”太子見王賢去意已決,轉念一想,讓他暫時退隱一段時間,對大家也都有好處,終於鬆了口,道:“此事先擱著,你我都好好想想,若是登基大典之後,你還是去意堅決,咱們再從長計議,如何?”說著看一眼王賢,似笑非笑道:“你總不會連孤的登基大典都不想參加吧?”
“為臣不敢。”王賢輕聲道。
“諒你也不敢。”朱高熾這才鬆開王賢的胳膊,坐回位子上,正色道:“對了,問你件事,怎麼冇有看到楊師傅他們?”太子所指的楊師傅,自然不是楊榮、楊士奇,而是已經入獄八年的楊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