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殿中,朱棣依然昏迷不醒,鄭和依然靜靜守在一旁。
趙王看著鄭和,滿肚子質問的話說不出口。對方又不是他的人,憑什麼問人家,為何要跟大學士私下交談?
趙王隻能氣哼哼地拿起桌上的軍報瞥了一眼,冷笑道:“拿雞毛蒜皮的小事做藉口,他們還真是敷衍!”
鄭和眼觀鼻鼻觀心,就像冇聽到他說話一樣。
過了一會兒,趙贏也聞訊趕來,趙王出到外殿,惡狠狠地對他說:“把那三個傢夥抓起來!”
“王爺,他們是內閣大學士,必須有皇上的旨意才能逮捕。”趙贏也不問什麼罪名,隻是提醒他道:“而且這三人要是下了大獄,國政可就癱瘓了。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!”趙王咬牙切齒道:“你等著,我給你拿旨意!”
說完,趙王轉身進了內殿,來到禦案前,當著鄭和的麵提起硃筆,寫就一道旨意,然後想找皇帝的印章蓋上,卻悚然發現,存放禦印的金盒中空空如也,哪有禦印的存在?
趙王尋遍了禦案,也找不到那該死的禦印,抬頭冷冷盯著鄭和道:“禦印在哪?”
鄭和垂著眼皮,淡淡道:“向來是王爺拿起來就用,咱家怎麼會知道。”
“少跟我在這兒打馬虎眼!”趙王厲聲道:“你一直在這兒冇出去過,豈會不知?”
“確實不知。”鄭和緩緩道。
“你!”趙王心頭一下就想到,八成是楊士奇等人方纔帶走了禦印!一想到他們隻要有禦印,就能用皇帝的名義下達旨意,他升起一陣寒意,感受到強烈的威脅!不由麵目猙獰,深恨自己為什麼要顧忌皇帝突然醒來,不敢隨身攜帶那該死的禦印。
“禦印丟失了!”趙王厲喝一聲。
外頭的趙贏聽到動靜趕忙進來,看著氣急敗壞的趙王,“是誰乾的?”
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
光棍
“一定是那三個大學士!還有這廝也是同謀!”趙王徹底撕破麪皮,咬牙切齒道:“把他們都抓起來,趕緊把禦印找回來!”
“是。”趙贏趕忙吩咐外頭的手下,派人去抓三名大學士,但對眼前的鄭和,他卻不敢輕舉妄動,低聲勸說趙王道:“王爺,鄭公公這邊還是緩一緩吧!”
“不行!”趙王血紅著雙眼,咬牙切齒道:“禦印關天,刻不容緩!”
“哎……”趙贏隻好上前,看著鄭和道:“鄭公公,和咱家走一趟吧。”
“王爺,您是要連咱家一起抓嗎?”鄭和不理會趙贏,隻神情平靜地看著趙王,淡淡道:“恐怕不行。”
“怎麼,你敢拒捕?”趙王死死盯著鄭和,獰笑道:“那就彆怪本王不客氣了!”頓一頓,他暴喝道:“拿下!”
“誰敢?!”鄭和突然從袖中亮出一段黃綾,沉聲道:“皇上有旨,誰也不能動咱家!”
在趙王和趙贏驚訝的目光中鄭和展開黃綾,隻見上頭寫著‘鄭和肩負護駕重任,爾等不得冒犯,違者以謀反論!’上麵加蓋著皇帝的朱印!
“這是皇上何時給你的旨意?!”趙王目光驚疑不定地問道。
“自然是皇上昏迷之前。”鄭和淡淡道:“王爺,咱家的責任是護駕,你們怎麼鬨咱家不管,但就是不能讓咱家離開這裡一步。”
趙王看向趙贏,用目光詢問,不如說這旨意是偽造的,來硬的便是!
趙贏卻堅決地搖頭,這寢殿內外,全都是鄭和的親信。而且鄭和的武功高絕,比自己差不了多少,真要硬來,吃虧的一定是自己。
“哼!我們走!”趙王知道討不到好處,氣哼哼地帶著趙贏離去。
小院,王賢侍弄完了菜園,正看著茁壯成長的菜苗,跟顧小憐說笑。顧小憐被王賢逗得滿麵笑容,明豔不可方物。她雖然仍然目不能視,口不能言,但聽力已經完全恢複,神情動作也徹底靈動起來,隻是雙目依然無神,讓這份靈動失色不少……
這時,戴華湊過來,低聲稟報道:“大人,方纔鄭家糧店收到兩份楊士奇送來的秘劄,還有一枚皇帝的金寶。吳大人請示該如何處置。”
“想不到,楊學士還真是蠻拚的。”王賢聞訊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“這纔對嘛,堂堂三楊之首,怎麼可能束手待斃呢?”
“什麼三楊?”這下輪到戴華愣神了,他隻知道楊榮楊士奇這二楊,卻不知另外一隻羊是什麼來路。
王賢當然不會告訴他,另外一楊乃是關在詔獄中的楊溥,將來這三楊可了不得,從洪熙朝到正統朝,掌控內閣二十載,硬生生讓大明朝度過了永樂末年嚴重的財政危機,締造了赫赫有名的洪宣之治,徹底穩固了大明的國祚。
同時,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學士,也徹底奠定了內閣在大明朝的中樞地位,從此處理國政、任用官吏的權力,基本轉移到內閣手中,皇帝不再親理朝政,而是行‘垂拱之治’,隻擁有最高的裁決權和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已。
就是從三楊開始,大學士成為文官集團的領袖,與丞相隻差一個稱呼而已。也是從三楊開始,文官集團的地位超過了武將勳貴,到土木堡之變後,徹底淩駕於武將集團之上,將大明朝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文官時代。
王賢雖然不清楚,三楊在未來二十年都做了哪些深謀遠慮之舉,但毫無疑問,能將唯我獨尊的皇帝逼回後宮,把不可一世的武將打落凡塵,這三位定然皆是權術超人、謀略蓋世之輩!
而這其中,楊士奇又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……
王賢正是知道這一點,這次才無論如何都要將楊士奇拖下水,握住他們的把柄,未來纔好愉快地相處。正因為相信楊士奇的本事,一定可以扭轉乾坤,王賢才能安心在這裡種菜,如果此刻內閣中冇有楊士奇和楊榮,王賢拚著讓手下劫獄,也早就破門而出了。
楊士奇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,王賢為何乖乖被東廠軟禁,絲毫不做掙紮。如果讓他知道,很大程度上是因為,王賢相信他的能力,希望逼他下場出手,不知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。
不過,楊士奇把金印也一併送過來,似乎已經明白王賢的如意算盤,要逼他接過這副擔子,替他們繼續下去。
這樣說來,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。
小院中,麵對戴華關於‘第三隻羊’的疑問,王賢隻能含糊過去。他拍了拍褲腿的土,支著膝蓋起身道:“讓吳為把兩道密旨送去太子和太孫手中吧。”
“大人,您還是要摻和進去?”戴華看著王賢,他一直覺著,自家大人乖乖被囚禁,就是想置身事外,不惹因果,不再摻和他們老朱家的破事兒!
“廢話。”王賢苦笑道:“三位大學士如今估計已經在詔獄吃牢飯了,我再繼續裝死下去,就真的離死不遠了。”說著,他神情一沉,看一眼雙目無神的顧小憐,冷聲道:“何況,該報的仇還冇報完,不摻和也得摻和!”
“是!”戴華聞言神情大振,在這方寸之間被關了整整兩個月,他感覺渾身都要生鏽了,興沖沖問道:“大人!咱們怎麼辦?”
“把地種好。”王賢一本正經地回答道。
“啊?”戴華徹底被搞懵了。
“行了,彆瞎操心了,吳為、嚴先生他們知道該怎麼做。”王賢笑著拍拍他的肩膀:“咱們耐心等著有蓋世英雄從天而降,救咱們出苦海吧。”
“哎……”戴華隻好把滿肚子的問題憋了回去。
天色向晚,夕陽如血。
北京城中一片兵荒馬亂,東廠錦衣衛的官兵,從東廠衚衕中潮水般湧出,奔赴京城的各個方向。很快,廠衛官兵特有的釘靴跺地聲,鐵鏈的摩擦聲,還有窮凶極惡的嗬斥聲,便響徹北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京城的百姓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這種恐怖的氣氛,店鋪趕忙停業上門板,百姓也各自回家,關門閉戶,卻仍改不了好看熱鬨的天性,偷偷從門縫中看著呼嘯而過的長長隊伍,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