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誤解成,皇上要動太子殿下……”楊榮隻好硬著頭皮說道。
“他們想太多了,太子是太子,王賢是王賢!”朱棣卻不容商量道:“朕看他們是想隔岸觀火吧?讓他們都上本,身為部堂高官,更該以身作則!”頓一頓又看楊榮道:“還有你們這些大學士,一個都不能少!”
“遵旨……”楊榮無奈應下。
在皇帝的壓力之下,接下來兩天,六部九卿內閣學士也紛紛上本,彈劾王賢勾結匪類、欺君罔上等若乾罪名。一看部堂高官們一個不落,全都上本,對王賢的彈劾,儼然變質為是否忠於皇帝的標誌。在京官員們哪個還敢怠慢,一時間,彈劾的奏本雪片般飛往通政司。到後來,內閣已經不再統計有哪些人上本,而是統計哪些人冇有上本開了……
截止到下次朝會之前,北京城中一千兩百餘名八品以上官員,隻有幾十人仍堅持不肯上本,這場對王賢的輿論攻勢,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!
北京城的老百姓都驚呆了,不止本朝本代,就是曆朝曆代,都從冇出現過這種朝中大臣一起彈劾一人的景象!就算那些遺臭千古的大奸大惡之徒,也冇有享受過這種待遇……
老百姓怎麼也想不明白,為什麼這樣一個大功臣、大忠臣,怎麼轉眼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臣了呢?那些在王賢進城時,聽他說過話的老百姓,卻全都破口大罵,恨得直跳腳!說朝廷陰險卑鄙、不講信用,說好了招忠勇伯進京是加官進爵,怎麼人一進京城,就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了?
第一千零八十八章
臨頭
在所有人都以為王賢在劫難逃,此刻必定惶惶不可終日之時,忠勇伯府中卻一片祥和。顧小憐的病情有所好轉,讓王賢深受鼓舞,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幫她恢複知覺的工作中。
至於外界的喧囂,王賢並不在意。因為他很清楚,朝中百官彈章如雪也好,為他請命也罷,全都冇什麼用處,真正能決定自己生死的,根本不是輿論,甚至不是皇帝的想法,而是自己的實力……
當傳旨的太監來到府中,通知他參加次日朝會時,王賢正在給顧小憐梳頭,玉梳順暢地穿過如瀑的秀髮,冇有一點阻礙。
傳旨太監看王賢坐在花亭中給一個麵無表情的麗人梳頭,冇有一絲要起身的意思,隻好提醒一聲道:“伯爺,請接旨吧。”
“嗯。”王賢隻點點頭,往顧小憐頭上插一朵步搖,看都不看那太監一眼。
“這是聖上口諭。”傳旨太監有些懵了。
“你說就是了,我聽著呢。”王賢依然不緊不慢道。
“這這……”傳旨太監瞠目結舌,他哪見過這樣藐視君上的狂徒,好一會兒纔想起,必須維護皇帝的權威,色厲內荏道:“忠勇伯,你太過分了!如此怠慢皇上的聖旨,可是欺君之罪!”
“那又如何,也不差這一條了。”王賢小心地將顧小憐的秀髮盤好,看到還有幾根髮絲漏在外頭,不禁挫敗地搖搖頭,又抽下步搖,把那一頭秀髮散開重梳。
傳旨太監被晾在那裡,他從冇遇到過這種狀況,整個人都傻了。一旁的戴華推了那太監一把:“有事兒快說,冇事兒滾蛋!”
傳旨太監臉色一陣青紅皂白,最終還是悶聲道:“有旨意,明日早朝忠勇伯務必出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賢點點頭,便繼續專心給顧小憐梳頭。
“哎!”傳旨太監跺腳離開,回去後自然向上司狠狠告王賢的狀。但上司聽了,卻隻說明日那廝就要完蛋了,由他猖狂去吧……竟然就把這事兒壓住了。
翌日寅時。
戴華等人一夜冇閤眼,剛過了半夜就爬起來,聚集到王賢的房間外。
王賢也是一夜未眠,一直枯坐在顧小憐的床前。也不知顧小憐是不是心有感應,整整一宿都不太安生,必須王賢握著她的手,她的神情才能安詳下來。隻要王賢須臾拿開手,顧小憐便會神情痛苦,全身微微顫抖……
王賢不知顧小憐眼下的情況是好是壞,隻能緊緊握著她的手,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,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子時過後,顧小憐才安靜下來……
燈下,王賢看著顧小憐的麵容,回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,思念著遠在濟南和南京的妻兒父母,心潮澎湃,不能自已……不知不覺便到了寅時,聽到外頭一眾手下的動靜,他才從思緒萬千中回過神來,在顧小憐的額頭印下深深一吻,便想抽出手來起身。
卻發現自己右手被顧小憐攥住了……
王賢愕然,旋即眼眶濕潤道:“小憐,你是擔心我回不來嗎?”
自然,顧小憐不會開口回答。
“放心吧,我向你保證,中午之前,我就會回到你身邊。”王賢柔聲說道。
顧小憐的手依然冇有鬆開。
“你家官人向來說到做到,你要對我有信心。”王賢隻能稍稍用力,一根根抽出自己的手指,擦一擦眼角,聲音黯啞道:“我一定會回來的,一定……”
說完,王賢毅然起身,轉身出了房門。
身後,顧小憐的麵頰上,分明有一滴淚水,晶瑩透亮……
王賢推開房門出去,門外的戴華等人神情肅穆地站了一圈,見他出來,眾人一起低聲道:“大人……”
“都不睡覺。”王賢看看他們,輕笑一聲道:“都在這兒杵著乾什麼?”
“我等送送大人。”眾人低聲說道。
“我是上朝,又不是上法場,有什麼好送的。”王賢調笑一句,心中卻也清楚,自己此去,與上法場冇有什麼區彆。他穿過人群,拍著一個個兄弟的肩膀,然後進了正屋。
正屋內,侍衛早就準備好了洗臉水,還有一身簇新的伯爵冠服。
王賢在麵盆前坐下,接過戴華奉上的巾帕,在溫水中浸濕了,將臉麵仔細地洗乾淨。然後坐直了身子,讓戴華幫自己梳好頭,戴上烏紗帽。
戴華一麵幫王賢穿戴,一麵低聲問道:“大人,還有什麼事情冇有交代?”
在戴華麵前,王賢冇有裝出那副信心十足的模樣,歎息一聲道:“昨夜小憐的情況似乎大有好轉,如果我今日回不來,你要將她送去夫人那裡,有夫人照料,應該會有複原的一天。”說著又歎了口氣道:“夫人的身體也不好,讓個病人操心病人,我這心裡實在難過。”
“是。”戴華點點頭,冇有說什麼‘大人一定平安無事’的廢話。
“我要是回不來,日後全家老小就隻能流亡天涯了,請你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情分上,一定要把她們安頓好再作他圖。”王賢看著戴華,輕聲說道。
“大人放心,屬下這條命是大人的,不管將來怎樣,都會守護大人全家到底。”戴華鄭重承諾道。
“多謝兄弟。”王賢點點頭,他知道戴華既然答應了,就一定說到做到。
穿戴完畢,王賢出門上轎,披星戴月去往西苑門外。
濟南府萬竹園,林清兒和靈霄也是一夜未眠。雖然遠隔千裡,林清兒還是清楚地意識到,今日的朝會,將是決定王賢命運的時刻……
二女坐在床邊,看著酣然熟睡的王佑,靈霄輕聲感歎道:“還是這麼大的孩子好,什麼事都不知道,也就什麼都不用擔心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林清兒咳嗽兩聲,低聲說道:“妹子,要是官人過不了今日這一關,你還是回武當山吧,不要陪我們亡命天涯了……”
“姐姐這是哪的話?”靈霄卻雙眉一挑,滿麵堅毅道:“不管天涯海角,我都會保護你們的!”說著雙目流露出一絲柔情道:“這是我答應他的,就一定要做到……”
“哎,妹妹你這又何苦呢?”林清兒握著靈霄的手,輕聲歎息道:“你的路還長著,官人也定然不想害你一輩子……”
“姐姐,這是我自己選的路,怨不得他……”靈霄輕聲卻又堅決地說道,說完有些氣惱道:“不過那傢夥也確實不是東西,撇下一家老小去京城冒險,難道報仇就那麼重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