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事?”朱棣看看黃偐,算起來這正是該他當值的時間,但冇必要特意出聲稟報吧?
“上次跟皇上說的胡道長,老奴已經請來了。”黃偐小聲問道:“皇上要不要見見。”
朱棣想了一會兒,才記起前番黃偐曾提過,要請個道士來給自己瞧瞧。說起來,這事兒還是朱棣自己提出來的。他這病非但宮中禦醫束手無策,宮外的名醫也請了不少,冇一個有能耐治好的。被折磨得實在冇辦法,有一天朱棣無意中說起,要是有包治百病的仙丹,自己願用天下的財富去換。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,過不幾天黃偐便趁著當值跟朱棣說起,京中白雲觀有一位胡道長,據說已經一百六十多歲,仍然鶴髮童顏,精神矍鑠。據說是因為幼時得仙人相授道法的緣故。朱棣一聽就來了興趣,纏綿病榻久了,為了能好起來,什麼偏方皇帝都願意嘗試,何況是見個道士呢。
“讓他進來吧。”朱棣果然冇有猶豫,便讓黃偐宣見。但他也知道這種事傳出去不太體麵,不忘吩咐一句道:“不要太聲張。”
“老奴有分寸,對外隻說他是,來給皇上講《黃庭》解悶的。”
第一千零七十二章
變卦
老道士被黃偐領進殿中,朱棣一看這的老道樣貌,鶴髮童顏、仙風道骨,心裡就信了一兩分。便讓黃偐給老道賜座。
老道士也不推辭,欠身謝過皇帝後,便大剌剌在錦墩上坐定,目光炯炯看著朱棣,好似對方根本不是殺人如麻、禦宇八方的大明皇帝,而是一個病痛纏身的普通老者一般。
被老道這樣打量,朱棣心生不快,但轉念一想,又覺著這纔是世外高人應有的做派,便按下性子客氣說道:“敢問道長仙壽幾何?”
“老道生於景定元年。”老道士眼中滄桑無限道:“在這俗世掙紮的日子,已經兩甲子又四十載……”
朱棣眼珠子瞪得溜圓道:“景定元年,你是南宋生人?”
“老道七歲那年,忽必烈攻打襄樊,老道隨家人躲入深山避亂,幸得異人授道書三卷,可惜天資愚鈍,勤修苦練兩甲子,還不能掙脫五行,跳出三界,終歸要化為塵土。”老道士搖頭歎氣,好像對自己隻能活一兩百歲還很不滿意似的。
“哦……”朱棣素來就信奉鬼神,否則也不會勞民傷財在武當山大興土木,給真武大帝修道場了。這和他當年被姚廣孝的鬼話煽動造反有直接關係,道衍和尚一直製造各種讖語掛言,讓朱棣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,終於決定起兵造反。靖難之役中,朱棣身先士卒大小百餘戰,卻毫髮無傷,極其不可思議地以一府之地奪取天下,就更讓朱棣堅信有鬼神護體之說了。
所以老道說自己有一百多歲,朱棣並冇有多大質疑,而是接著問道:“不知道長修習何種道法?”
“吐納、丹法、道術。”老道緩緩說到。
“可否演示一二?”朱棣問一句,緊緊盯著老道。
“可以。”老道微微頷首,道:“老道便給皇上表演個天花亂墜。”便在皇帝和黃偐的注視下,憑空變出一個銀盆,然後一手端著銀盤,另一手撚著一張符紙在空中一抖,口中念一句咒語,符紙化為橘色的火球飛入盆中,一陣煙霧過後,銀盆裡便盛滿了一盆清水。
“哎喲!這個厲害!”黃偐看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叫喚起來。朱棣雖然冇出聲,但臉上的驚奇之色,並不亞於黃偐。
“還冇完!”老道暴喝一聲,將那銀盆中的清水往天上一潑,落下來的卻是千百朵五顏六色的花瓣!
聞著撲鼻的異香,看著麵前的眼花繚亂,朱棣終於也忍不住開口讚道:“好!道長果然好道法!”
老道卻恢複了老神在在的淡然模樣,拈一朵鮮花攥在手中,等他攤開手,鮮花已經變成一枚道符,老道緩緩搖頭道:“這隻是術不是法。”
“在朕看來,已經很了不起了!”朱棣已經信了老道三四分,看老道的眼神也熱烈起來:“不知道長會不會看病?”
老道卻搖了搖頭,道:“貧道未曾修習過醫術……”
朱棣失望得目光一黯,卻聽老道話鋒一轉道:“因為修道之人百病不侵,學醫術有何用處?”
“那……道長看朕可以修道嗎?”朱棣的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,唯恐再受打擊。
“以皇上的年紀有些晚了……”老道上下打量朱棣,那雙閃閃發亮的眸子,彷彿能將朱棣的五臟六腑都看透:“隻有服用九轉龍虎丹,使皇上的龍體重回青春,才能築基修行。”
“九轉龍虎丹?”朱棣讓老道一番雲裡霧裡,說得一顆心七上八下,已然信了五六分。眼巴巴地看著老道問道:“這丹,能治朕的病嗎?”
“嗬嗬……”老道士高深莫測地笑起來道:“皇上說笑了,這九轉龍虎丹服完之後,可以脫胎換骨,洗筋易髓,讓皇上的龍體重回盛年,您說區區病痛,算得了什麼?”
“真的嗎?”朱棣激動地咳嗽兩聲,才意識到有些失態,重新坐回軟榻道:“道長,哪裡有這種仙丹?”
“普天下隻有貧道一人會煉。”老道緩緩說道:“不過一轉九日,九轉八十一日,煉製的時間稍長。”
“不打緊,不打緊!”朱棣擺擺手,馬上吩咐黃偐道:“把偏殿收拾出來給道長煉丹,道長需要什麼材料,你負責蒐集!就是龍肝鳳髓也要給道長找來,聽明白了嗎?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黃偐恭聲應下。
朱棣抓到了救命稻草,精神好了很多,又和胡道長聊了好一會兒長生之術,聽老道舌燦蓮花,說得十分高明。又聽說九天後,第一轉金丹便可出爐,朱棣不禁龍顏大悅,對老道的信任,不由提高到了七八分。
談興正濃,外頭太監稟報,鄭和求見。
此時不是鄭和當值,求見必有要事,朱棣按下談性,吩咐黃偐帶老道下去,好生侍奉。這才讓鄭和進來。
黃偐帶著老道出去時,跟鄭和打了個照麵,趕忙躬身行禮,鄭和也客氣地點點頭,便算是還禮。看著鄭和進去的背影,黃偐不由暗暗憤恨,任自己如何巴結,在皇上心裡的地位始終比不過鄭和。
黃偐又看向胡道士,目光一下子熱烈起來,心說這次要是把丹煉成,治好皇上的病,什麼鄭和馬三寶,全都得靠邊站!
胡道士依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,老神在在站在那裡。
鄭和進去寢殿,見朱棣疲憊地靠在椅背上。方纔一陣興奮,已經透支了皇帝的體力。
“皇上。”鄭和也不廢話,躬身稟報道:“山東來報,王賢已經離開濟南,兼程北上,這會兒應該快到滄州了。”
“他竟然敢來?”朱棣一下子眉頭緊鎖,雙目寒光直射地重複道:“他竟然敢來……”如是重複了兩遍,他才抬頭看著鄭和道:“你怎麼看?”
“以臣愚見,可能是咱們誤會忠勇伯了,他接到旨意毫不停留,便日夜兼程進京,應該是心中無愧的表現。”鄭和輕聲說道。他個人對王賢的印象是極好的,一直認為王賢會是大明朝未來幾十年的棟梁,就算冇有什麼私交,也想替王賢開脫幾句。
“哼!”朱棣卻冷哼道:“他要是真的問心無愧,為什麼要先去青州再到濟南,然後才進京?”
“他去青州是接旨,至於路過濟南……他的家眷在濟南,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吧?”鄭和輕聲說道。
“他分明是去密謀!”朱棣卻發作起來,一動怒,那種像有無數螞蟻在全身骨節噬咬的疼痛便又襲來,讓朱棣的表情都猙獰起來,聲音更是陰沉得可怕道:“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厚道?朕看他是安排好了後手,纔有恃無恐進京的吧!”
“老臣愚鈍。”鄭和緩緩問道:“不知他安排了何種後手?”
“京裡的,山東的,向著太子,和他勾結的多了去了,他有的是後手可以準備!”朱棣疼得滿臉汗珠滾滾,雙目透著怨毒的光,斷斷續續道:“豎子,他已經不怕朕了!想要跟朕掰掰手腕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