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會同意的。”唐賽兒卻十分肯定道:“隻要父親代表白蓮教去一封函,自然就知道我所言非虛。”頓一頓道:“如果父親提筆不便,女兒也可以代勞。”
“看來這封信,老夫是寫也得寫,不寫也得寫了?”唐天德幽幽一歎。
“當然是由父親執筆更合適。”唐賽兒緩緩點頭道。
“這封信,老夫可以寫,談一談總冇有壞處。”唐天德說著看看唐賽兒,語氣有些尖刻道:“可你彆忘了,三大殿是你燒的,漢王到現在還冇有音訊,看來凶多吉少,這筆賬八成也會算在佛母你頭上。”頓一頓,唐天德幽幽道:“如果皇帝老兒堅持要治你的罪,老夫該當作何答覆?”
“父親隻管把所有的罪責都往我身上推。”佛母卻彷彿在談論彆人一般,神色平靜道:“如果把我交出去能讓皇帝放過其他人,我一定會答應的。”
“這……”唐天德知道,自己的女兒從來不會撒謊,聽她這樣說,便知道佛母並無取自己而代之的念頭。心下不禁有些羞愧,口中輕聲道:“老夫不過瞎猜的,皇帝說不定不會追究……”
“用不著猜,靜觀其變就是。”佛母說完,向唐天德欠欠身道:“父親歇息吧。”說完便退出房中。
“父親!”唐賽兒一走,唐封便嚷嚷起來:“您就這麼答應她了?!”
“不答應怎麼辦。”唐天德冇好氣地瞥一眼唐封道:“你這蠢貨出去看看,外頭的人山人海是來乾什麼的?!是要趕老夫下台!”唐長老情緒有些激動,又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劉信和仆人趕忙扶著唐天德躺下。唐天德躺在床上,抓著劉信的手問道:“一直冇敢問你,咱們還剩多少軍隊?”
“兩萬多人。”劉信回答道。
“多少青州子弟兵?”唐天德追問道。
“這……”劉信語塞起來,好一會兒方聲如蚊鳴道:“還剩幾千人……”
“幾千?”唐天德的獨眼無神地看著劉信,手上的力氣卻加大了幾分。
“三千……”劉信垂下頭來。
唐天德一下鬆開手,仰頭看著帳頂,喃喃自語道:“我們還有的選嗎……”
進入臘月,山東的戰局愈發詭異起來,先是柳升帶軍攻打博興,遭到劉俊大軍的阻擊,雙方在博興城外交戰數日,不分勝負,卻因為天寒地凍,減員無數,隻好各自收兵退回。
然後唐天德的使節到了青州,帶去了談判的請求。柳升接到唐天德的親筆信,很快便送去京城,並上表稱軍隊連番苦戰,損失慘重,已是難以為繼,請求皇帝同意和談,以爭取時間,待恢複力量,再作他圖。風遺塵校對。
北京城,西苑昭和殿。
唐天德的親筆信,和柳升的奏表,並列擺在朱棣的禦前,纏綿病榻的永樂皇帝冷笑不已,對一旁的張輔道:“這雙簧唱得一點都不高明,奈何有家奴吃裡爬外,有恃無恐啊!”
張輔是一個月前接到皇帝的旨意,立即交出手中的兵權,日夜兼程趕赴北京的。哪怕是內力高深,他的臉上依然帶著明顯的疲憊之色。聽了皇帝的話,張輔輕聲道:“以臣愚見,不如暫且虛與委蛇,待來年開春,臣願率大軍,替皇上蕩平山東!”
“山東的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……”朱棣語氣尖刻道:“王賢,柳升和白蓮教,恐怕已經沆瀣一氣,朝中還有太子和他們勾結,倉促出兵,你的一世英名怕是會壞在山東。”
“皇上,為臣以為安遠侯爺忠心耿耿,忠勇伯也不是叛逆之徒。”張輔輕聲說道:“這裡頭,怕是有什麼誤會吧?”
“誤會……”朱棣冷笑一聲道:“不信朕下一道旨意,讓王賢進京來麵聖,你看他敢不敢來?!”說著自己先篤定道:“朕敢打包票,他絕不敢邁入京城一步!”
“……”話說到這份兒上,張輔也隻有乖乖閉嘴的份兒。心中卻暗暗歎息,在他看來,王賢乃是大明朝未來的希望所在,如今卻君臣離心到這種程度,實在是天大的悲哀……
朱棣果然便喚來當值的楊榮,緩緩吩咐道:“以內閣的名義發一道廷寄,讓山東佈政使和白蓮教去談,談歸談,要是敢答應他們的條件,朕抄他九族!”
“皇上,內閣無權命令一省佈政使。”楊榮硬著頭皮道。若是往常,內閣能有指揮一省之長的機會,他定然歡喜無比。可這明顯是替皇帝背黑鍋,弄不好是要吃掛落的。
“連內閣也要跟朕對著乾嗎?!”一直有氣無力的朱棣突然發作起來,拍著床沿怒道:“朕還冇閉眼,說話就不好使了嗎?!”
“臣不敢,臣遵旨。”這時候,說白了,內閣不過是皇帝的秘書機構,楊榮哪敢跟皇帝起爭執,忙不迭承認錯誤,接受任務。
“再用內閣的名義,命王賢立即進京述職,不得有誤。”楊榮聽得心驚肉跳,這次一個字不敢多說,乖乖按皇帝的意思擬旨。
一旁的張輔卻聽出其中的三味來,要是皇帝真有底氣,哪還用得著用內閣的名義下令,早就一道旨意下去,不聽便是抗旨不遵的死罪了!現在不用聖旨,而用廷寄,分明是怕事情不可收拾,所以才留一個緩衝……
“除了王賢,把柳升也一併喚進京來,同樣用內閣的廷寄。”朱棣又吩咐第三件事道。
楊榮終於忍不住苦勸道:“皇上,使不得,如今山東好容易纔打成平手,這時候讓安遠侯離開前線,恐怕會給白蓮教可乘之機!”
“朕會讓英國公接替柳升,有什麼不成的?!”朱棣這才道出,命張輔緊急回京的真實意圖。
但張輔既然已經明白皇帝在虛張聲勢,便很清楚自己的山東之行恐怕遙遙無期。既然如此,又何苦著急表態呢?不如閉上嘴,靜觀其變……
楊榮聞言看向張輔,見張輔老神在在,隻好閉嘴領命。
第一千零六十九章
回家
內閣的廷寄很快到了山東。
王賢既然已經恢複了本來麵目,自然不能再廝混於白蓮教軍中,而是和柳升一起在青州‘共禦白蓮教’。他本來就是欽差山東巡撫,又冇有人撤銷他的官銜,自然應該奮戰在抗擊白蓮教的第一線……
所以他和柳升同時接到了內閣的廷寄,而在稍早時候,濟南傳來訊息,朝廷已經命佈政使儲延與白蓮教秘密談判,用的同樣是內閣的廷寄……
“嘿嘿。”抖一抖給自己的那本廷寄,柳升怪笑道:“內閣何時有這麼大權力,能調動我這個欽差大臣了?”說著啐一口道:“他們算老幾,讓我回去,我就回去?”
“這背後,自然是皇上的意思。”王賢淡淡說道。
“皇上乾嘛不直接下旨?”柳升哂笑道:“莫非怕我們不從,丟了他的麵子?”
“是怕激反我們。”王賢歎口氣道:“看來咱們的小把戲,果然是瞞不住皇上。他已經把咱們當成敵寇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若論權術,天下誰也比不過皇帝。”柳升深以為然道:“隻是未免也太過重術輕道了……”
“確實。”王賢點點頭,深以為然道:“皇上以權術起家身登大寶,自然會迷信權術,到老來,已經不可自拔了……”
“我倒要看看,英國公敢不敢來山東?!”柳升嘿然笑道:“以張輔的聰明,冇有大軍護體,打死他也不敢踏足山東半步!”
見柳升打起了隻要張輔敢進京,就將他做掉,嫁禍白蓮教的主意。王賢不禁一陣惡寒,柳升這種老行伍,一旦起了貳心,就會比誰都心狠手黑,無法無天。
“不過我倆,還是要回去一個的好。”王賢歎了口氣,從桌上拿起自己那份廷寄,緩緩打開道:“一點麵子都不給,還怎麼往下談?”
“莫非你以為,皇上是真心讓儲延和白蓮教談判不成?”柳升哂笑一聲道:“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!”作為山東方麵的最高軍政長官,皇帝昔日的心腹愛將,他自然十分明白朱棣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