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賢點點頭,撿了把椅子坐下,等他想清楚再說。
“這麼說,你是在葫蘆穀一戰之後,化身黑翦投到我臨朐軍中?”劉俊下意識地揮著手,喃喃問道。
“是。”王賢點點頭。
“你為什麼要這麼乾?”劉俊揮著手,也不看王賢,失魂落魄地問。
“走投無路。想到將軍同病相憐,便到臨朐想幫將軍脫困,也為自己找一條出路。”王賢輕聲說道。
“這樣啊……”劉俊緩緩點頭,眼中恢複了些神采,終於直視王賢的雙眼道:“還有誰知道你的真實身份?”
“白蓮教中,隻有佛母和將軍。”王賢是要將劉俊收為己用,自然推心置腹,誠懇說道:“學生雖然對將軍隱瞞過身份,但和將軍的感情做不得假,希望將軍不要心生芥蒂。”
“哎!”劉俊歎口氣,神情終於生動一些:“我知道,我知道,先生當時確實迫不得已……不過,先生這樣做,到底有什麼目的?”
“報仇。”王賢沉聲說道:“我五百弟兄死在葫蘆穀,此仇不報,何以為人?”
“我當時毫不知情,馬山之戰後就逃回臨朐了,葫蘆穀並不在場。”劉俊趕忙撇清起來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纔會投靠將軍。”王賢點點頭,稍安劉俊之心,然後雙眉一挑厲聲道:“我的仇人是漢王和唐天德,所以我纔會挑動他們自相殘殺!”
“先生果然神機妙算,你成功了。”劉俊佩服得五體投地,在他心中,王賢和黑翦的形象,終於合二為一。
“是。多虧了將軍相助,我才能手刃漢王……”王賢淡淡說道。
“什麼?!”劉俊又嚇了一大跳,震驚失聲道:“你把漢王殺了?!那還怎麼回京城?!”
“我不打算回去了。”王賢語氣平淡道:“兔死狗烹的日子我過夠了,接下來我要為自己和兄弟們活了!”
“我……”劉俊滿眼放光地看著王賢,竟有些忐忑地問道:“算不算你兄弟?”在他看來,王賢敢為兄弟殺漢王報仇!實在是天下一等一的豪傑男子!
“當然!”王賢目光和煦地笑起來:“你要不是兄弟,我豈會將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?”
“嗬嗬……”劉俊摸著自個兒的後腦殼笑了,笑容裡竟滿是自豪之情。然後他便像打了雞血一樣,亢奮起來道:“兄弟,你能想明白這就對了!憑你的本事,乾嘛要給狗皇帝賣命!”說著他站起來,拉著王賢就要往自己的頭把交椅上按:“我把位子讓給你,你帶著咱們打天下!將來也弄個皇帝噹噹!那纔不枉男子漢大丈夫,來這世上走一遭!”
“哎,使不得。”王賢卻不肯立馬往那位子上坐,偏要矯情道:“這是你的大營,我豈能鳩占鵲巢?”
“這是哪裡話,自家兄弟誰跟誰!”劉俊卻執意要讓王賢坐下,自嘲地笑笑道:“我這點兒斤兩你還不清楚,讓我當這個老大,非把兄弟們都坑死不成!”
王賢推讓再三,見劉俊態度堅決,這才歎口氣道:“將軍,若讓我坐這個位子,需得約法三章。”
“冇問題!”劉俊是恨不得趕緊把這副擔子卸下來,自然滿口答應。“約法十章都成!”
“第一條,日後凡事都得聽我的,不理解的也得去做。”王賢沉聲說道。
“我本來就是聽你的,當然冇問題!”劉俊點頭道。
“第二條,如果不聽我的,休怪我不顧兄弟情義。”王賢接著說道。
“應該的。”劉俊也答應了。
“第三條,我今日和你說的話,都給我爛到肚子裡。如果讓第三個人知道,休怪我不顧兄弟情義。”王賢沉聲說道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劉俊點頭同意。
第一千零六十七章
逼宮
王賢和劉俊約法三章,劉俊都滿口答應,他這才歎氣道:“你這是把火爐子丟給我坐啊。”
這話王賢還真不是矯情,至少劉俊深以為然,嘿嘿笑道:“這往後的局勢撲朔迷離,我是看不懂的,當然得你來帶頭。”
“好吧。不過這位子目前還是得你來坐,我坐不合適。”王賢苦笑著說道。
“有什麼不合適的?”劉俊不解問道。
“我還得保留著朝廷的身份,咱們裡外配合,方可成事。”王賢沉聲道。
“那好,我聽你的。”劉俊終於不再堅持,卻不敢再坐回交椅上去,而是和王賢東西昭穆而坐。他巴巴看著王賢,問道:“接下來,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隻有一條路可走,就是招安。”王賢淡淡說道。
“招安?!”劉俊又像被蜜蜂蟄到屁股一樣,一下子就蹦起來。“兄弟,你可是殺了漢王的人,皇帝老兒豈能容你?!”
“我會教他不得不容。”王賢笑笑道:“何況漢王之死,多半會算在白蓮教頭上,至少明麵上,皇帝冇法拿這件事治我的罪。”
“那也是提著腦袋過活,擔那份心乾什麼?”劉俊愁眉苦臉道:“難道咱們就不能自個兒打天下,將來你當皇帝,再封我個並肩王,那多快活啊?”儘管得來的稀裡糊塗,但劉俊如今畢竟占據數州之地,手下擁兵數萬,一下子要向朝廷投降,他還真轉不過這個彎來。
“以一省之地抗天下,有敗無勝也。”王賢搖頭解釋道:“何況山東民生凋敝、赤地千裡,根本支撐不起咱們和朝廷對抗。”
“當初朱棣老兒,還不就靠著一個河北,打下來的天下嗎?”劉俊不服氣道。
“此一時彼一時了,朱棣的江山與其說是打下來的,不如說是建文帝送給他的。”王賢輕聲道:“現在我們的對手不是建文帝,而是朱棣,他雖然年老多病,但依然無敵於天下,不是我等可以抗衡的。”
“兄弟有點長他人誌氣了吧?!”劉俊悶聲道:“既然朱棣那麼厲害,怎麼山東還是這鬼樣子?”
“一來是朱棣冇有料到,山東居然會亂到這種程度。二來是他的朝廷爆發了嚴重的財政危機,根本冇錢驅動軍隊開拔打仗。這也是皇帝始料未及的。”王賢緩緩說道。
朱棣文韜武略,在曆代皇帝中都是出類拔萃的。唯獨在財政上,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二百五!彆的不提,居然會把濫發寶鈔當成擴充國庫的靈丹妙藥!殊不知這種瘋狂的濫發,是對國民財富和國家信譽的可怕透支,都是要還的債!而且是子子孫孫都還不起的高利貸!
如今,這個國家在經過了輝煌無比的十餘年永樂盛世後,終於進入了可怕的還債期!
當然,這些話冇必要對劉俊講,講了他也不明白。王賢接著說道:“但他真要是發起狠來,砍掉幾大項開支,總可以派出十萬八萬的大軍,到時候咱們能擋得住嗎?”
劉俊本來想說,漢王都不是咱們的對手,有什麼好怕的?可轉念一想,柳升能把青州軍打得魂飛魄散,還真的是挺可怕的……再想想海上的鄭和艦隊,劉俊終於能感受到王賢描繪出的末日景象。
“而且咱們是接受招安,不是無條件投降。官兵們接受朝廷的封官建製,但不聽朝廷的調遣。咱們身份變了,成了朝廷的官兵,但其他一點兒不變。山東還是咱們的地盤,軍隊也還是咱們的軍隊。”王賢向劉俊解說道。
“那敢情好,我還以為招安了就要像梁山好漢那樣,被朝廷給活活整死呢!”劉俊這才鬆口氣,轉眼卻又愁眉苦臉道:“可要是那樣,皇帝老兒怎麼可能答應呢?”
“事在人為。”王賢拍拍劉俊的肩膀,沉聲說道:“你隻要相信我就行。”
劉俊猛然想起自己和王賢的約法三章,點頭道:“好吧,我都聽你的。”
博興城內外,儘是白蓮教的殘兵敗將,卻是一片死氣沉沉。
天寒地凍,缺衣少食,不少士卒活活凍死,活著的淒慘到了極點,蜷縮在搶來的民房中瑟瑟發抖,一個個兩眼無神,如同行屍走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