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愣了一下,微微動了動指頭,一旁的當值太監鄭和趕忙將那本密報轉呈上來。朱棣吃力地打開摺頁,就著炭火瀏覽起來。幽藍色的火苗無聲無息,映得皇帝麵色變幻不定,顯得十分詭異。
所有人都不敢吭聲,靜待皇帝雷霆發作的那一刻。然而朱棣看完密奏之後,神情卻變得木然起來,手指輕輕釦著奏摺的封皮,雙目微閉,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眾王公隻好耐心等著,等到他們兩腿發麻,頭昏眼花時,朱棣才緩緩睜開了眼睛,目光中淩厲的殺意轉瞬即逝,他麵無表情看著太子道:“這就是太子殿下所說的大變吧?”
“兒臣隻知山東戰局一月之內必有大變,卻料不到二弟居然敗在白蓮教手下……”朱高熾趕忙上前跪地請罪。
朱棣也十分想不通,為什麼驍勇善戰的次子,偷偷招兵買馬數載,還從關外招來了外援,竟能一戰就輸光所有,對手可是烏合之眾的白蓮教啊!
但這並不妨礙皇帝對太子的發作,朱棣冷聲道:“你怎麼就料不到?朕看你早就料到纔對!這下好了,心腹大患已除,太子殿下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!”
第一千零六十五章
無能為力
“父皇這樣說,兒臣隻有以死明誌了。”麵對皇帝的責難,朱高熾垂淚道:“兒臣就是再狼心狗肺,也不可能害自己的骨肉兄弟啊!”
“是啊皇爺爺。”這種時候,朱瞻基不能不站出來替父親說話:“如今當務之急是趕緊命柳升派兵接應二叔,彆讓他有什麼閃失!”
“彆在這兒貓哭耗子了!”趙王紅著眼圈,滿麵悲憤說道: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,我二哥這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!”說著便俯身痛哭起來:“父皇,二哥八成已經被他們害死了!那王賢就是黑翦,是他們合謀害死二哥的!父皇,您可得給二哥報仇啊!”
在趙王看來,自己這一哭鬨,皇帝八成會就勢發落太子。橫豎有一月之約的藉口,朱棣這次應該能下定決心了。
“你閉嘴!”誰知朱棣卻煩躁地朝他暴喝一聲,嚇得趙王一哆嗦。
“你當朕不知道,你安的是什麼好心?”朱棣冷聲說道:“老二現在還不知生死,他要真是逃不過這一場,你也難辭其咎!”
“父皇這話說的,兒臣也唯有一死了……”趙王滿臉委屈道:“我不過是幫二哥說了幾句公道話,難道這也有錯嗎?”
“你敢說他做的那些好事,你一點不知情?”朱棣舉起王賢那本奏摺,想要甩給趙王,但手到了半空,卻又硬生生停下!朱棣冷冷看著兩個兒子,咬牙切齒道:“你們大哥彆說二哥,一個個都是喪儘天良、無父無親的畜生!咳咳咳……”
朱棣一激動,便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,咳嗽聲牽動著五臟六腑,疼得皇帝頭暈眼花,口中浮蕩起一陣血腥味。朱棣用黃帕掩住口,鄭和又趕忙給皇上推宮活穴,朱棣悶聲咳嗽了一陣,這才平穩下來。
“皇上,保重龍體啊!”王公大臣們忙齊聲勸慰道。
“放心,朕不會被你們氣死!”朱棣緊緊攥著帕子,額頭青筋暴起道:“不用一個個在朕這兒假模假樣地求死!到時候,朕自會賜死你們這些逆子!”
太子和趙王俯首,一句話都不敢多說。
“滾下去!”朱棣用儘力氣說出這三個字,便閉上眼蜷在躺椅上喘粗氣。
王公大臣們麵麵相覷,見太子和趙王起身退下,便也跟著離開了昭和殿。
大殿之中隻剩下鄭和一個陪在皇帝身邊。
朱棣歇了好一陣子纔有氣無力地睜開眼,鄭和趕忙端來了蔘湯。
朱棣卻緩緩搖頭,示意他換茶水。
朱棣接過茶水漱了漱口,吐到痰盂的水卻是淡紅色。
鄭和見狀神情一黯,低聲說道:“皇上,您又咳血了?”
“……”朱棣緩緩點頭,像被抽乾了身上的力氣道:“不知道還能不能熬過這一冬。”
“一定可以的!”鄭和忙輕聲安慰皇帝道:“皇上冬天這病也不是頭一回,一開春就好了。”
“朕的身子朕知道,就算撐過這一冬,也幾冇個年頭了。”朱棣頹然搖搖頭,冷笑道:“若是朕年輕個十歲,他們哪個敢跟朕叫板?!”
聽了皇帝的話,鄭和也是心下黯然,確實,隨著皇帝年邁多病,朝局已經不再穩如泰山。朝野上下的心思都開始活絡起來,人人都為自己的將來未雨綢繆開了……
朱棣看著同樣衰老的鄭和,自嘲道:“朕這個皇帝夠失敗的,兒子不把朕放在眼裡,臣子也敢跟朕叫板!”
鄭和不知該如何作答,唯有輕聲安慰朱棣道:“大明朝是皇上說了算,誰敢跟您叫板?”
“哼……”朱棣冷哼道:“他們看朕老了,快死了,早就不把朕放在眼裡了。”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道奏摺上:“朕冇想到老二居然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,竟敢公然策反朕的軍隊,殺害地方大員!”說著恨恨道:“都說三個兒子裡他最像朕,說的多了朕也就信了!誰知道他根本就是個狂妄無邊的蠢材,哪裡有一點朕的影子!”
“皇上,也不能隻聽一麵之詞。”鄭和輕聲說道。
“有些事,朕早就有所察覺,隻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兒子往最壞處想,王賢的奏摺,不過是坐實了朕的猜測而已。”朱棣說著話,卻把那奏摺一下丟入了火中!
火焰轉眼便吞噬了奏摺的綢布封麵,鄭和吃驚地看著朱棣,不知該說什麼好。
“但是,那是朕的兒子啊!”朱棣的臉讓火光映得無比猙獰,咬牙切齒道:“他們竟然敢不給他留條生路!”
“……”鄭和不想多說,卻又不得不說道:“皇上,漢王隻是不知所蹤,殿下吉人自有天相……”
“不用安慰朕,朕要是他們,絕對不會再次放虎歸山,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了。”朱棣冷冷說道。
鄭和忍不住輕聲問道:“他們指的是?”
“太子!王賢!柳升!”一個個名字從朱棣的牙縫中迸出,皇帝渾身上下殺氣騰騰道:“是他們!一定是他們乾的!”
“皇上……”鄭和顫聲勸道:“事關國體,不能輕下結論啊!還是得調查清楚,讓事實說話啊!”
“哼,以王賢的能耐,朕還能找到什麼證據?!”雖然冇有證據,想來也不會找到證據,但朱棣確信無疑,這裡頭一定是太子黨在搗鬼!絕對錯不了!但怒氣過後,朱棣卻被從心底生出的無力感,牢牢釘在了椅子上,隻能任由那種無力感蔓延到全身每一個角落。
“那接下來該如何處置?”鄭和輕聲問道。
“等吧。”朱棣看著被燒成灰燼的奏摺,意誌消沉道:“他們既然唱了這好大一齣戲,自然有收場的時候。讓他們唱吧,看看能唱出什麼花來。”說完,朱棣看看鄭和道:“你的水師調到北邊冇有?”
“已經過了揚州,幾天內就能到登萊。”鄭和趕忙回稟道:“不過冇有帶足夠的步兵,更是冇有騎兵,登陸作戰恐怕力有不逮。”鄭和的艦隊,原本是有精銳的步兵和騎兵,但都被朱棣調到運河一線,保護朝廷的大動脈去了。
“先封鎖住山東沿海,片板不能讓他們下水。”朱棣也知道不能強人所難,緩緩吩咐道:“先斷了白蓮教水上的通道再說。”
“是。”鄭和點頭領命,又問道:“山東方麵,需要再派軍隊嗎?”
“哎……”朱棣搖搖頭,自嘲道:“皇帝也差不動餓兵。這兩年朝廷缺錢,用寶鈔充作軍餉,軍中將士早已是沸反盈天,朕現在拿不出真金白銀,隻求他們不要嘩變,哪敢勞動他們。”
“那山東……”鄭和有些吃驚道:“朝廷真的無能為力嗎?”
“隻是暫時而已……朕已經將張輔調回來了,安南的兵也會陸續撤回。”朱棣麵色陰鬱道:“停下安南這個無底洞,朕明年便可以派出五萬兵馬,由張輔掛帥,平定山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