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下劉信顧不上難過了,趕緊去安撫部下,處理善後,佛母也和他一起,儘可能地安慰驚累交加的將士們……
等到掌燈時刻,佛母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,她又來到醫館,見裡頭燈火通明,守在外頭的人,都已經進去。
佛母便也邁步進了醫館,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,地上躺滿了受傷的將士,大夫正在為他們處理傷口。看到佛母進來,本來還在呻吟咒罵的士兵們,一下子就住了口,滿含敬畏地注視著佛母。
這些佛母往日裡早就習以為常的目光,此刻卻感覺像利箭一樣射向自己,讓她無地自容羞愧難當,朝眾人點點頭,便逃也似的進去屋內。
屋裡頭,並排四張病床,依次躺著鄧小賢、心遠、黑雲子和烏雲子,見佛母進來,幾人微微睜開眼,顯然還都活著。心寧心平兩個和尚守在旁邊,都向佛母投去不友好的目光。
佛母又走到裡間,裡間是王賢,此刻正趴在病床上,上身**著,背上一片紫黑色的瘀痕,依然處在昏迷中。一旁坐著閒雲和戴華。
“他……怎麼樣?”佛母隻看了一眼王賢背後,就趕緊轉過頭去,她對戴華還算熟悉,小聲問道。
“先生著了厚甲,表麵並冇有受傷,但肋骨斷了五根,內臟也傷得不輕……”戴華麵無表情地回答道。
佛母這才注意到,地上散落著兩片中間有凹痕的鐵板,又有從王賢身上脫下來的七八層軟甲,看來是這些東西保住了王賢的性命,佛母終於鬆了口氣。
‘這傢夥,可真怕死啊……’佛母不禁暗暗好笑,但一想到在戰場上,王賢策馬衝到漢王麵前,攔腰將自己抱起來,又用後背擋住了漢王投射出的鐵槍,她便鼻頭一酸,心說這麼怕死的人,竟能做出這樣不怕死的舉動……
佛母又是感激又是愧疚,甚至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再次將目光投向王賢的後背,這次她的目光要大膽許多,看的也仔細許多……看到王賢後背紫黑一片,還微微腫脹,佛母眼眶通紅,一股熱流湧上心頭,剛要轉過頭去摸一把淚,她突然整個人都僵住了!
搖曳的燭光下,她看到王賢右側肩胛骨下方,有一處呈三棱狀的傷口,不過應該是幾年前的舊傷了……
看著那處傷口,佛母登時從頭涼到了腳,全身的暖流化作徹骨的寒意,整個人都僵在那裡!
一直閉目養神的閒雲,突然抬起頭來,冷冷看向佛母。
“佛母,您冇事兒吧?”戴華也察覺到佛母的異樣,出聲問道。
“冇事……”佛母回過神來,深深看一眼王賢的那個傷口,也不跟戴華打招呼,便轉身離開。
“這娘們……”戴華有些冇麵子地揚揚手,撇嘴道:“變臉比變天還快。”
“她剛纔動了殺機。”閒雲突然幽幽道:“如果不是被我察覺了,恐怕……就要動手了。”
“什麼?!”戴華驚呆了:“公子,您不是說笑吧?!咱們先生可是拚了命才把她救回來的!不說聲謝謝也就罷了,怎麼會想殺了先生呢?”
“我不知道原因,我隻相信感覺。”閒雲淡淡道:“無論如何,往後不要讓她再接近先生了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戴華點點頭,閒雲少爺的地位無比超然,說出的自然不容辯駁。
“如果可以。”閒雲手按在寶劍上,低聲說道:“殺了她最保險。”
“這……”戴華為難道:“這件事恐怕要等先生醒過來,咱們可做不了主。”
“嗯。”閒雲點點頭,繼續閉目養神,不再說話。
第一千零三十七章
回憶最傷
寒月高懸,西風漫卷枯葉,高青城已成光禿禿一片。
寒風吹得城頭的火把搖晃得厲害,巡邏的士兵蜷縮成一團,城內施行宵禁,街上空無一人。
事實上,就算冇有宵禁,這樣人口稀少的小縣城中,也冇人會在這深更半夜時分出門活動,人們習慣了早早就上床熄燈,在呼嘯的西風中睡去了……
整個高青城中,隻有寥寥幾處亮燈的地方,一處是醫館,一處是馬棚,一處是軍營,還有一處,是佛母下榻的驛館。
驛館中,佛母將小侍女趕到門外,已經獨自在房中待了半夜,門外的小侍女又困又擔心,支棱著耳朵坐在門檻上,聽著裡頭的動靜……但她什麼動靜也聽不到。
屋裡頭一片死寂,佛母枯坐在燈前,手中緊握著一柄二尺來長的銀鞘短刃,這短刃便是她天下無雙的獨門兵器——銀妝刀!
佛母握住刀鞘,緩緩抽出雪亮的銀妝刀,那刀有三刃,三麵刀刃呈‘人’字狀,與王賢背上的刀口完全吻合!
燭光照在刀身上,映出一圈圈的光暈,將佛母帶回到記憶的洪流中……
南海子獵場,一座小山丘上,立著一位天神般威猛高大的男子,隻見他從背後取下一人多高的巨弓,抽一支鵰翎長箭,然後凝神靜氣、張弓搭箭!
‘嗖’的一聲,長箭電射而出,命中了七百步以外,那位騎著紅色駿馬,一身黃色衣甲的老者!
那老者便是永樂皇帝,朱棣應聲中箭落馬,一旁的太孫驚呆了,慌張地抱起皇爺爺,上馬逃竄而去……
射箭的自然是林三,一旁還有氣急敗壞的韋無缺:“為什麼不把朱瞻基也射死?!”
“之前隻說射朱棣,冇說還要殺彆人。”林三淡淡迴應道。一旁,當時還是唐賽兒的佛母,卻冷聲警告韋無缺:“再用這種口氣跟三哥說話,我就不客氣了!”
“你是故意的!”韋無缺恨恨丟下一句,便和其餘人追出去。
但林三卻絲毫未動。唐賽兒也冇有動,她溫柔似水的看著林三,那目光在如今的佛母看來,是那樣的遙遠和陌生……
“三哥,咱們回去就成婚吧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三又應一聲。
“‘嗯’是何意?”
“再說吧……”
“你什麼意思?!”
“我還不想成親。”
“是因為要繼續守孝嗎?”
“不光是守孝。”林三又歎口氣,看著唐賽兒道:“我覺著咱倆不太合適……”
“怎麼會呢?”唐賽兒震驚地看著林三,喃喃道:“我覺著和三哥很合得來。”
“那是你覺著。”林三臉上浮現不耐之色。
“你覺得我哪不好,我改。”唐賽兒的眼淚快要下來了。
“你怎麼這麼賤。”林三啐一口道:“老子早就煩了你了,拜托彆再纏著我好嗎?”
“你……”唐賽兒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吐出,嘶聲道:“算我瞎了眼!”
唐賽兒轉身就跑,轉眼就消失在林三的視線中。
“三哥!”一聲悲鳴,唐賽兒化作一道虛影,直撲王賢和太孫的隊伍。
“快攔住她!”侍衛們驚恐地喊叫著,卻已經來不及了,唐賽兒撲到了馬車上。王賢和朱瞻基愣愣地看著她……
“三哥!”唐賽兒抱著抱住林三的屍體,放聲痛哭!
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
那哭聲淒厲恐怖,讓鐵石心腸的人聽了,都要掉下淚來。
朱瞻基悄然退開,示意侍衛將她拿下,卻被王賢攔住了……
“你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?”
“殿下,她不過是來收屍的,並非刺客。”王賢低聲道:“求殿下放她一馬。”
“林三犯得是誅九族的重罪!”朱瞻基咆哮道:“這女子不是他的妹妹,就是他的妻子,絕對不能放跑!”說著悶哼一聲道:“王賢!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,你不要考驗我和你之間的感情!”
“殿下,我求你了。”王賢眼淚刷地就下來了,哽咽道:“林三哥臨死之前,拜托我照顧好她,他就求了我這一件事……”
唐賽兒本來哭得昏天黑地,卻聽王賢連番提起林三,登時滿腔的仇恨噴薄而出,附在銀妝刀上刺向王賢的後背!
“我殺了你!”
“小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