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孽畜……”於老爺子眼前一黑,險些背過氣去。家裡人又是揉胸又是掐人中,好容易才讓他緩醒過來。於老爺子喘籲籲直挺挺坐在椅子上,兩眼瞪著於秀才,眼珠都紅紫了,也不暇問他經過,便一迭聲道:“捆起來,上家法,往死裡打!”
家丁們知道老爺子向來說一不二,隻好將於秀才按在凳子上,嘴裡塞上布……一是怕慘叫聲驚擾到先人,二是防止他咬到舌頭。然後便扯下他的褲子,舉起掌板,一下下打在那對雪白的腚上。
打了十來下,於秀才已經是痛不欲生,老爺子卻尤嫌打輕了,咆哮道:“打不死他,你們就等死吧!”
一眾家丁聞言再不敢手下留情,再說打少爺腚這事兒可不常有,多過癮啊。於是一個個咬著牙,掄著掌板朝於秀才腚上招呼,於秀才細皮嫩肉,哪承受過這個?冇幾下便皮開肉綻,暈了過去。
見再打就要出事兒了,於秀才他爹忙跪在老爺子麵前苦苦哀求。老爺子哪裡肯聽,抄手就是一掌,扇在兒子臉上,“該連你一起打,若非你平日裡把他嬌慣壞了,他能乾出那種禽獸事!”
雖然被老爹訓斥,但不能看著兒子被打死,於秀才他爹又撲過去,拿身體護住兒子,家丁們不敢將二爺一起打了,隻好罷了手。
“不要停,一起打死了賬,省得交到官府裡辱及先人……”於老爺子卻火氣愈旺,那口痰終究是湧上來,徹底氣暈過去。一眾家人趕緊扶住,這次不敢再掐人中了,把老爺子送回房中,趕緊去叫吳大夫來救治。
吳大夫將於老爺子救過來,卻發現他已經有中風的跡象,就算以自己的醫術,最晚秋天就該嘴歪眼斜流口水了。不過這老小子狡猾狡猾的,隻說於老爺子另有隱疾,自己先開幾服藥維持著,還是得請省城的大夫來診治。這樣將來就算他中風,於家也不會怪到自己頭上……
到了傍晚時分,於老爺子醒過來,家裡人才鬆了口氣。他老婆子擦淚道:“你可嚇死我了,這是發的哪門子瘋?”
“發的哪門子瘋?”於老爺子一愣纔想起來,再次怒氣上湧道:“那個孽畜呢?”
“還昏著呢……”想到孫子的慘狀,他老婆子滿臉都是淚水:“他到底犯了啥錯,恨得你要殺了他?”
“哼……”這種敗壞門風之事,哪怕對著自己的老婆,於老爺子都羞於啟齒,隻在那裡生悶氣。
於老爺子是一宿冇閤眼,第二天仍下不來床。正在吃藥時,他小兒子進來說:“逸凡醒了。”
老爺子不吭聲,繼續吃他的藥。
“他到現在還不知道,自己犯了啥錯。”於秀才他叔又道:“央兒子來問個明白,說爺爺讓他死,他不敢不從,隻求做個明白鬼。”
第九十五章 海潮
“死了倒是利索……”老爺子心裡已經判定了孫子的流氓罪,他現在隻想把事情蓋住,不能讓任何人知道,包括自己的兒子。神遊良久,方吩咐道:“你這就去收拾行裝。”
“啊?”小兒子不解。
“把那小畜生押到山東去,讓你大哥嚴加管教。”老爺子卻不解釋道:“彆問為什麼,立即走,從後門!”
“這……是。”小兒子才明白問題嚴重了,這分明是讓他侄子去避難啊!
便不再問,出去趕緊讓人套車,叫老婆收拾衣裳,又從賬上支了錢。正忙活著,那邊家丁來報說,他侄子死活不上車,一定要見爺爺一麵問個清楚。
他二哥也過來,求他再去求求老爺子,就是個死刑犯還要先問再斬呢,不管逸凡犯了什麼罪,總得給個辯解的機會吧。
“唉,老爹那脾氣,二哥又不是不知道,一旦認準了死理,就不聽人解釋。”他回答道:“老爺有話讓我捎給逸凡,日後若能考中舉人,還有相見之日。”
“啊……”二哥傻了眼,那豈不是說,要是中不了舉人,就一直不能回家?
“唉……”他歎口氣,便讓家丁將侄子的嘴巴堵住,手腳捆上,綁在車廂裡。
“二哥你得往好處想,逸凡去跟著大哥唸書,總比在家裡瞎胡混強。”見兄長一臉痛苦,他勸說道:“將來逸凡考中舉人,受用的還不是他自己?”
“唉……”於秀才他爹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了,隻好兩眼含著淚,將兒子送上船,看著他消失在富春江上……
其實於老爺子和魏知縣,昨日便心照不宣地達成默契……你放過我孫子,我也不再揪著柳氏不放。於是縣裡也不來傳於秀纔去問話,於家也不再去縣衙催著結案了。
就連於秀才的八卦也戛然而止,倒不是人們轉了性。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,將老百姓的注意力,全都吸引過去……
二月二龍抬頭這天,龍王爺就像瘋了一樣,天空漆黑如墨,狂風捲著暴雨,瓢潑似的灑向大地。士紳們全都被堵在家裡,一開始還有心情偷閒賞雨,但見雨下了三天還不停,無論貴賤都憂慮焦躁起來。
對窮苦百姓來說,不開工就冇錢買米,吃飯都成問題。對士紳大戶來說,憂慮的是自己的竹林、茶園被澇壞了怎麼辦?
但此時所有人都想象不到,他們將麵臨何等糟糕的境地……
十幾個穿著蓑衣,戴著鬥笠,踏著木屐的身影,頂著狂風驟雨,手拉著手在富春江大堤上艱難的行走,一直走出幾裡地,才進到個望江亭裡歇腳。
進去亭中,眾人摘下鬥笠、解開蓑衣,露出一張張煞白的麵孔。竟然是富陽知縣魏源和蔣縣丞,以及工房司吏並王賢等隨員……今晨得報說富春江水位暴漲,魏知縣十分擔心,遂頂風冒雨來巡視江防大堤。
“風雨如磐呐!”魏知縣感到腳下大堤都在微微顫動,不禁喃喃說道。
因為富陽縣的江堤,是蔣縣丞前年監修的,他自然也要到場。富陽縣的二老爺渾身濕透,牙齒打顫道:“真是邪了門了,江水怎麼會倒著流呢?”
“這是海溢。”工房司吏鄭言是個老河工出身,有著粗糲的醬色麵孔,和一雙被江水鏽蝕的眼睛。為二老爺解答道:“一定是來了海嘯,這是海潮倒灌進錢塘江,將江水逼回來造成的。”錢塘江和富春江是一條江的下遊和中遊,分彆取了不同的名字而已。
“海溢?怪不得江麵上升得如此之快。”魏知縣麵色發白道:“江堤會不會有事?”
“所幸現在不是汛期,水位原先低得很。”鄭言答道:“前年又新修了大堤,應該能頂得住。”
“一定不能有失!”魏知縣沉聲道。知縣都兼任境內河道總管,決堤如失土,是要掉腦袋的。“調集民夫加固江堤!”
知縣大人一聲令下,富陽縣應服徭役的數千壯丁便被調動起來,揹著鍤鍬箕、頂風冒雨,艱難地將一袋袋泥沙,一筐筐石塊運送到江堤之上。
魏知縣一直堅守在堤上,指揮民夫固堤。民夫們見縣老爺幾天幾夜不下堤,比什麼鼓動都管用。為了保衛家園,那些不應勞役的百姓也自發前來,冇日冇夜地將江堤加高加厚。
王賢被委任為調度官,一應人員物資,由他按需調配,自然也一直在堤上待著。
幾天幾夜冇閤眼,他的眼裡滿是血絲,喉嚨也喊得嘶啞了。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,在他井井有條的調度下,人手物資按需分配,使加固大堤的效率大大提高。洪水雖然凶猛,卻始終無法奈何江堤……
到了初七這天,雖然依舊下雨,但人們明顯發現水麵開始下降,雖然不明就裡,卻都激動地歡呼起來。
王賢卻高興不起來,因為鄭言告訴他,這很可能是哪個縣決堤了,泄去了洪水……
正愁眉不展,他的手被一隻冰涼柔軟的小手握住,不用看,便知道是女扮男裝的林清兒。這些天她一直陪在邊上,幫王賢寫寫算算,攆都攆不走。
“擔心爹孃還有小妹?”林姐姐輕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