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好朱瞻基眼疾手快,一把抱住已經毫無知覺的皇帝,驚聲尖叫起來:“快來人,太醫,快傳太醫!”
說到後頭,他的聲音突然變小,緩緩伸手探一下朱棣的鼻端,等了好一會兒,才感受到極微弱的氣息。一直神情怪異的太孫殿下,這才輕歎了一下,也不知是放心了,還是微微失望……
太醫很快趕到,皇帝臘月裡剛暈倒一次,也是這幾個太醫救的,這次搶救起來倒是輕車熟路。而且這次皇帝也不用移動地方,因為皇宮裡大火蔓延,這承天門上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……
朱棣彷彿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噩夢,在夢裡,他墜入無邊的深淵,無數的觸手將他死死捆住,四麵八方的山壁朝他擠來。頭頂的魔鬼在詭笑著盤旋,他想大聲嗬斥,告訴它們自己是大明天子,有上天護佑,神鬼不得近前!然而,任憑他如何張口,都發不出任何聲音!隻聽到那些魔鬼在瘋狂地譏誚道:“你已經被上天拋棄了!拋棄了!拋棄了!”
“冇有!”朱棣畢竟是不屈的老戰士,奮儘全力猛地坐起來,哇得一聲,終於吐出一口瘀血來。
“皇爺爺醒了!”“皇上醒了!”“陛下醒了!”太孫、太監、太醫的歡呼聲同時響起來,太孫趕忙上前,給皇帝擦拭嘴角,又給皇帝端水漱口。朱棣卻理也不理,依然雙目血紅地怒喝道:“朕受命於天!天命所歸!”
“皇爺爺……”見皇帝神神叨叨的樣子,朱瞻基十分擔心,生恐自己的皇爺爺受不了刺激瘋掉,隻好輕聲呼喚起來。“皇爺爺……”
好一會兒,朱棣的兩眼才能聚焦,喝兩口水潤了潤喉嚨,皇帝轉動著眼球,見自己仍在承天門城樓上,不禁失望地閉上了眼睛。他多希望,昨晚發生的一切,也像噩夢中看到的情形一樣,能在醒來後消逝無痕啊!
閉目半晌,朱棣緩緩睜開眼,事情發生了總要麵對,他對自己說:‘朕多大的風浪都過來了,不就幾座房子嘛,燒了再建就是!’如是自我安慰一番,皇帝那異常低落的心情,似乎稍稍平複一些。他看外麵的天色,似乎剛剛入夜,嘶聲問道:“現在是什麼時辰?”
“午時了……”朱瞻基輕聲答道。
“那天,怎麼會這麼黑?”朱棣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”朱瞻基遲疑一下,小聲說道:“是煙,遮住了天……”
“……”朱棣一直下意識地不往北麵看,就是不想看那仍在燃燒的熊熊大火。但濃煙已經將北京城的上空都籠罩住了,黑煙蔽日、如同日蝕一般……
“這是熏的什麼香?”朱棣又問道一陣濃重的香氣,不是日常用的檀香,也不是珍貴的龍涎香,香氣濃鬱的讓皇帝有些頭暈,不禁眉頭緊皺問道。
“皇爺爺,冇有熏香……”朱瞻基暗暗歎氣,小心翼翼回稟道:“是三大殿的楠木柱子,被火燒出來的味道……”
“噗……”朱棣麵色一變,又吐了一口血。他雖然家大業大,又向來大手大腳,但聽說那些楠木柱子被燒了,還是心疼如刀割一般。太和殿三大殿那些粗大的木梁,乃是昂貴無比的巨大楠木。這些楠木,采自川、廣、雲、貴等地的深山老林。要采取這種木材十分艱難,官員百姓要進入重重大山冒險取材,再費勁千辛萬苦運出成百上千裡的深山,民間對此有‘進山一千人,出山五百人’,再萬裡迢迢運來京城,成為這三大殿上的梁木,每一根都價值幾十萬兩白銀!
而僅僅奉天殿,這樣的楠木梁柱就用了足足七十二根!
既然連梁木都燒了,那殿內的一切珍寶奇玩、無價之寶,必定也全都燒掉了……想到這,朱棣死死按住胸口,一張老臉煞白煞白,眼淚在眼眶裡打起了轉。
“皇爺爺,也不要太難過。”朱瞻基見狀輕聲安慰朱棣道:“幸好成國公和趙公公準備充分,火勢冇有蔓延開去,大火隻在三大殿範圍內,冇有燒到後宮,更冇有燒到乾清宮。”
朱棣心說,這還叫幸好?要是連後宮也燒了,我就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了。小崽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,修建這皇宮花了朕多少銀子?光這三大殿,就足足耗費了朝廷三年的財稅收入!
因為三大殿修了兩遍,所以耗資特彆巨大……
“什麼時候能把火撲滅?”差不多從割肉般的痛苦中走出來,朱棣緩緩問道。
“應該……”朱瞻基心說,還滅火呢,等火自己燒完了還差不多。他是看到了,那些傢夥為了救火什麼法子都使出來了。可都是梁山的軍師——無用!
他們甚至找了和尚道士進宮祈雨,乞求老天爺能幫忙,下場雨澆滅這場大火。
彆說,道士們還真有些法力,呼風喚雨**至少奏效了一半!一滴雨冇下來,卻把西北風給招來了!
這下好傢夥,那叫一個火借風勢火越旺啊!三大殿的火更旺了!
一氣之下,成國公將這些和尚道士全都派到火場深處去滅火了,如果冇有什麼金剛不壞,修不成水火不侵,估計這些高僧老道,怕冇幾個能活著出來了。
“到底怎麼樣?”見朱瞻基語塞,朱棣便知道肯定是糟糕到了極點。忍著胸痛,吐出一口濁氣道:“說吧,多壞的結果朕也能承受。”
“是。”朱瞻基這纔回過神來,輕聲說道:“皇爺爺,也冇那麼糟糕,差不多到天黑,火就能滅了。”
“是燒無可燒了吧?”皇帝黑著臉冷哼一聲,朱棣一旦恢複神智,任何小心思都瞞不過他。
“是……”朱瞻基低下頭,趕忙道:“這場火實在太邪性了,忽地就起來,一下就蔓延開了!火燒得又旺又急,而且水澆上去一點用都冇有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“人都說,從冇見過這麼邪門的火……”
“說是天火嗎?”朱棣的臉色更難看了,他猛然想起那妖女所說的‘天火一降魔宮焚’,登時咬牙切齒,一陣麵紅耳赤,竟然又想吐血。
太醫趕忙給皇帝撫胸捶背,又按了一下穴位,才為朱棣平複下翻騰的氣血。朱棣喘著粗氣,瞪著太孫問道:“是不是?”
“是……”朱瞻基低低應一聲,又馬上堅決表態道:“但孫兒堅信,那是妖言惑眾!已經命人將胡說八道的人抓起來了!”
“抓人有什麼用,堵得住悠悠眾口麼?”朱棣自嘲地笑笑,說著看看朱瞻基道:“被你父親說著了,他肯定覺著解氣吧?”
“這,怎麼會呢?”朱瞻基忙搖頭道:“皇爺爺,我父親還在指揮救火呢?”
“我看是看朕的熱鬨吧……”朱棣說完,不待朱瞻基回答,突然眉頭突突直跳道:“看來朕的熱鬨還冇完,還有好戲要上場了!”
第九百一十四章 死諫
“看來朕的熱鬨還冇完,還有好戲要上場了!”
“這……”聽了朱棣的話,朱瞻基也愣了一下,輕聲問道:“皇爺爺,您指的是?”
“朕方纔問你,現在什麼時辰,你說是午時了。”朱棣神情平淡,但熟悉皇帝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,他的眉宇間分明殺機隱現!
“是。”朱瞻基輕聲道:“差不多午時三刻。”
“算算時間,那些人差不多該到了。”朱棣淡淡道。
“什麼人?”朱瞻基何其聰明,其實這會兒已經想通透了,但傻子都知道,這種時候最好的選擇便是藏拙。
“那些早就看朕不順眼的傢夥!”朱棣咬牙道:“那些早就對遷都滿腹牢騷的傢夥!那些以你父親的馬首是瞻的傢夥!”
皇帝話音一落,就聽到城門樓下有侍衛的嗬斥聲:“站住,不許靠近!”
“大膽!我等有要事要麵陳皇上,爾等安敢阻攔?!”義正詞嚴的聲音響起,而且不止一個,是許多個!有些參差不齊,卻氣勢十足!
“快走開!有什麼事回去上本!不要打擾皇上修養!”楊太監的聲音響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