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兒隻知道儲君以養德為本。”朱瞻基硬邦邦地頂一句道:“插手軍政國事乃是非分!”頓一頓,他又嘟囔一句道:“何況,我也不覺著遷都有什麼不好,那些反對遷都的,也未嘗不是私心作祟……”
這話一出,王賢就嚇得心一緊,這就差指著太子的鼻子罵,你丫說的好聽,還不是擔心自己離開南京,失去勢力?
果然,太子一張臉漲得通紅,順手撈起床邊的痰桶,朝朱瞻基狠狠擲去。朱瞻基畢竟年輕,身手敏捷,堪堪躲避開來。哢嚓一聲,痰桶碎裂在地,同時太子的怒喝聲響起來:“滾出去!”
朱瞻基這會兒也有些清醒,知道再爭下去也冇好果子吃,便硬邦邦丟下一句:“哪天皇爺爺真要廢立,兒子就陪著父親一起下地獄就是了!”
“滾!”太子聲嘶力竭的吼聲,整個太子府都能聽到。
朱瞻基這才被王賢拉扯著,離開了太子寢宮。兩人本要回東院,走了兩步,朱瞻基卻氣悶難耐道:“去你那兒!這裡我一刻也不想待!”王賢苦笑著點點頭,和朱瞻基踩著雪出了太子府,乘車到他位於後海的居處。
因是有先見之機,當年跟著禦駕親征馬哈木,路過北京城,王賢便有了提前在這裡購置莊宅的念頭。回杭州後,和王興業一說,老王自然對這個牛逼兒子深信不疑,馬上湊了湊錢款,親自跑了趟北京。實地考察後,王興業對兒子的觀點極為認同,一口氣在北京買了幾十處產業……一來,王家這些年著實有了家底,但更重要的是,那時北京房產出奇的便宜,在南京買個小院的錢,能在這裡買十套體麵便利的大四合院。
王賢雖然不關心這個,但也聽老爹提起過,隨著遷都之事日漸明朗,這兩年京城房價飛漲,當初購置的產業,價錢已經翻了番……這次王賢到北京長住,王興業便讓人將環境最優美的一套宅子收拾出來,傢俱傢什購置一新,靜候王賢入住。
王興業是明白人,知道如今兒子的權位乾係重大,所以隻購置了傢俱,奴仆丫鬟之類一個都冇有。王賢入住前兩天,吳為便帶著北鎮撫司的便衣住進來,充當府上的管家奴仆,是以這會兒,給他和太孫開門的,是一名正經的錦衣衛百戶。
在吳為的帶領下,王賢和朱瞻基進了前廳,兩人烤著火,本想說會兒話,但都覺著筋疲力儘,便各自去睡了。王賢頭一沾枕,便鼾聲大作,他實在是累極了。朱瞻基卻在床上烙餅一樣,翻來覆去睡不著,明明睏倦至極,昨日裡的一幕幕卻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來轉去,讓他不得安寢。
實在睡不著,太孫殿下索性披衣起床,推開窗看著外頭落雪紛紛,才漸漸平靜下來。就這樣到了天色微明,雪停。朱瞻基便喚人為自己穿戴整齊,他得趕到宮裡去伺候皇爺爺……昨一晚上,他已經對著雪想明白了,和父親分歧越大,就越得和皇爺爺親近,不然自己的日子,真要徹底冇法過了。
經過王賢窗外時,朱瞻基聽到鼾聲如雷,不禁羨慕地歎口氣,便順著迴廊離開了後院。
太孫走過不久,王賢房間的窗戶便打開,隻見他滿臉憂慮地看著太孫離去的方向……太子和太孫父子離心如此,實在是他從前半分冇想到的。
當朱瞻基抵達乾清宮宮門時,當值的太監楊慶笑著迎上來:“還以為殿下會多睡會兒呢,還是這麼早就來了……”
“我怎麼能睡得著?”朱瞻基苦笑一下,在太監的伺候下脫掉雪靴,換上乾爽的皂靴,便想往裡走:“我皇爺爺起來了嗎?”
“皇上起來了。”楊慶小聲道:“不過您這會兒不能進去。”
“怎麼?”朱瞻基登時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道:“皇爺爺不許我覲見?!”他最擔心的就是,自己被皇帝遷怒,和太子一樣不受待見,叫那朱高燧乘虛而入。
“呃?”楊慶愣一下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,忙賠笑道:“您想哪去了?皇上隻是在跟成國公爺說話呢。您要是急著進去,奴婢這就去給您通稟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朱瞻基一顆心才放下來,苦笑道:“昨晚冇睡好,腦子糊塗了。不用通稟,等成國公出來再說吧。”
“好。您快到值房暖和去。”楊慶殷勤地把朱瞻基讓到值房,又讓人給他上了蔘湯提神,朱瞻基端著味道濃鬱的蔘湯,神魂卻全飄到寢殿之中,他太想知道裡頭的皇帝和成國公,在說什麼了……
殿中,朱勇跪在皇帝榻前請罪。
“臣請皇上降罪,昨日午時未經旨意,便命人開了西華門!”朱勇果然按照王賢的指示,天還不亮就到了乾清宮,搶著第一個向皇帝做彙報。
“午時,為什麼要關宮門?”朱棣雖然仍很虛弱,但頭腦已經十分清醒了,一下就問到了點上。
“臣不知,好像是宮裡的命令。”朱勇忙道:“但臣要旨意,卻冇人能拿出來。為防萬一,臣便擅自做主讓人打開西華門,並在那裡親自坐鎮,直到聽說陛下醒來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朱棣緩緩點頭道:“朕突然暈倒,宮裡關閉宮禁也是常理,這應該是趙贏的意思。”頓一頓,朱棣又問道:“可是有誰給你支的招?還是說誰向你托請?”
“冇有人跟為臣說什麼,是為臣自以為這樣可以震懾宵小,讓歹人不敢輕舉妄動!”朱勇早想好一切托辭,馬上叩首道:“有擅權僭越之處,還請皇上嚴懲、以儆效尤。”
“……”朱棣半晌才緩緩道:“這次你做的不算錯,總算有幾分鎮國重器的模樣。朕就不罰你了,但也不可能賞你,你要明白。”
“是,臣明白。”朱勇心裡都歡喜爆了,能被皇上視為‘鎮國重器’,還稀罕啥賞賜?!看來這次又讓王賢說對了,皇上果然希望自己這樣做。
“去吧……”朱棣擺了擺手。
第八百九十六章 帝王權威
待朱勇出去,楊慶趕忙進去通稟,不一會兒,便出來笑對朱瞻基道:“殿下,陛下請您進去。”
朱瞻基雖然無數次麵聖,但這次心下格外緊張。他整了整衣袍,深吸口氣,擺出最合適的麵容,才快步進了寢殿,撲通跪在朱棣床前,未曾開口,眼淚先奔湧而出,那張黑臉上寫滿了委屈與無奈,真是難為他了。
“行了,彆哭了。”朱棣歎口氣,目光遊移片刻,緩緩道:“你是你,太子是太子,不用擔心。”
朱瞻基懸著的心,這才放下來,卻又聽皇帝話鋒一轉:“隻是不知,你能不能也分得開?”說完,朱棣便緊緊盯著他,一雙昏黃的眼珠,分明透著淩厲的光。
“孫兒自然能分得開!”朱瞻基冇有片刻遲疑,斬釘截鐵道:“孫兒對父親的做法,不敢苟同。”
“哦……那你是怎麼看?”朱棣饒有興趣問道。
“孫兒認為皇爺爺高瞻遠矚,是開萬世基業,自然堅決擁護!”
“唔……”朱棣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道:“朕冇看錯,我朱家的千裡駒,不錯,不錯。扶朕起來走走。”
得了皇爺爺的稱讚,朱瞻基如吃了人蔘果一般,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一齊舒張開來,徹夜未眠的疲倦一掃而空,從地上爬起來,手麻腳利地扶起皇帝,給他穿好鞋,扶著朱棣在大殿中走了兩步。
朱棣的臉色變蒼白起來,額頭微微見汗。朱瞻基見狀,趕忙扶著皇帝在躺椅上坐下,又給他加了靠枕,待調整舒服纔去給皇帝倒水。
朱棣接過茶盞,喝一口泡得極濃的香片,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,朱瞻基自然瞭如指掌。茶水下肚,身上纔有了些力氣,朱棣歎口氣道:“不服老不行,這身子真生不得氣、受不得累了。”
“皇爺爺此言差矣,您春秋正盛、龍體康健,不過是微恙,開了春定能再開弓射箭。”朱瞻基忙笑道。
“但願如此。”朱棣緩緩道:“不過,朕確實得給你加加擔子,好偷偷懶了。”說著看看朱瞻基道:“你跟著朕學習政務也有數載,怎麼樣?有冇有信心替朕打理一陣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