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京的行宮,確實要比南京皇宮好太多。”朱高熾這才輕聲道。
“是皇宮……”朱棣神色稍緩,卻聽太子接著說道:“但是兒臣以為,有南京的皇宮就夠了,在北京營建這樣一座皇城,似乎是勞民傷財,用處不大。”朱高熾麵不改色,說出了必定要觸怒龍顏的一番話。
“父親!”朱瞻基竟嚇得退後一步,滿臉驚恐:“你是不是太累了,說胡話了?”
“你閉嘴!”朱棣冇有立即發作,冷冷瞥一眼朱瞻基,然後才轉向太子,目光裡滿是冷漠和自嘲。
太子坐不住了,撐著凳子跪下,但頭顱依舊高昂著。
“人都說,做父母的把心掏給子女。”朱棣盯著太子的臉,越看越感覺厭惡道:“做子女的,卻隻會把爹孃的心狠狠捅上幾刀,再扔到地上,踏上幾腳!”說著他忍不住手指著太子的鼻子,滿臉失望道:“朕是何等地體諒你,抬舉你!就換來你這樣傷朕的心嗎?!”
“父皇厚愛,兒臣銘感五內!”太子深吸口氣,沉聲道:“但兒臣一路走來,所見所聞都是百姓垂死掙紮的慘狀!整個山東都已經千裡無雞鳴了!父皇,營建這座都城,敲乾了百姓的骨髓!大傷了國家的元氣!大明朝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,如何能再長久地維持這樣一座都城?!”
“你閉嘴!”
第八百九十一章 暈
“你閉嘴!”朱棣憤怒的咆哮聲,在宏偉的金殿中迴響。他那張黝黑的臉膛已經漲得青紫一片,雙目更是赤紅赤紅。“朕養你這個畜生!就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狂犬吠日,把朕氣死的嗎?!”說著,他一步踏下禦座,重重一腳踹在太子胸口,歇斯底裡道:“你以為把朕氣死了,自己就可以登基了嗎?!”
太子被踹得打橫飛出去,所幸肉厚,內功深湛,倒也無甚大礙。他從地上爬起來,繼續跪下。
皇帝見他又起來了,跟上去,又是一腳,咆哮道:“龍椅就在這兒,你坐呀!”
太子再次被踹飛,又再次爬起來。這次,他的嘴角已經有鮮血滲出,但那張臉依然倔強不屈。
“孽障!以為自己翅膀硬了是吧?!敢跟朕唱對台戲了?!”皇帝看看周圍,目光落在懸掛在金柱上的天子劍,一咬牙,咆哮道:“黃偐!拿劍來!”
黃偐早就嚇尿了,哪敢在這時候給皇帝遞劍,隻好求助似的看向朱瞻基。朱瞻基也早就不知所措,見這下不能置身事外了,趕忙把劍取下來,抱在懷裡,撲通跪在皇帝麵前,哭道:“皇爺爺饒了我父親吧!”又轉向太子,哭號道:“父親,你快認錯吧!”
太子哆嗦一下腮幫子,咬牙道:“我冇有錯!遷都北京纔是錯!”
“好好!好逆子!”朱棣的聲音,能掀翻金鑾殿:“今天不殺了你,朕就不姓朱!”
“把劍給我!”朱棣伸手去奪朱瞻基懷裡的寶劍,朱瞻基哪敢撒手,白白吃了一通拳腳。
大殿裡鬨成這樣子,在外頭等候的趙王等人,趕忙跑進來,把皇帝和太子隔開。朱高燧一麵拉著父皇,給喘著粗氣的父皇揉背,一麵義正詞嚴地指責太子:“大哥,你太過分了!父皇冇有追究你和南京的百官眉來眼去!也不怪罪你路上來遲!還擺出這麼大排場迎接你!你怎麼能這樣傷他老人家心呢?!”
“朕冇有這樣的兒子!”朱棣越喘越厲害,隻覺胸悶氣短,眼前發黑,嘴唇哆哆嗦嗦道:“朕要廢了……”
趙王一聽,大喜過望,屏住呼吸想等父皇最後一個字,然而朱棣卻頭一歪,暈了過去……
“父皇!”趙王驚叫起來,誰也冇聽出,他這一聲裡,含著多少的失望!
“皇上!”眾人忙七手八腳扶住皇帝,倉皇地亂叫起來:“快傳太醫!快傳太醫!”
太子木然跪在那裡,看著眼前慌亂的場麵,心下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王賢站在大殿門口,看著眼前的一幕,心頭升起一絲明悟……這一切都是註定的,從皇帝決意遷都那一刻,就已經註定!
太子之所以不肯在南京領銜上書,隻是不肯給彆人太子結黨的口實,更不想牽連那些官員罷了……
皇帝被抬到奉天殿的側殿,片刻之後,太醫就趕來了,又是下針、又是艾灸,好一陣才讓皇帝咳出一口濃痰。
慌亂中,誰也冇注意到,趙王悄悄離開了一會兒,纔回來檢視父皇的情形。
見皇帝咳出痰來,呼吸漸漸平順,眾人才鬆了一口氣。趙王卻麵色陰沉地暗啐一口,搖頭示意站在角落的太監,那太監趕忙出去傳信。
下一刻,趙王隨即神色如常,問那太醫金院判道:“我父皇怎樣了?”
“回王爺,皇上是痰症。”金院判擦擦額頭的汗道:“萬幸,搶救及時,這口痰出來了,便無甚大礙。”
“那怎麼還不醒?”趙王看看麵色依舊痛苦,依舊處於昏迷中的皇帝道。
“殿下放心,是因為為臣給皇上熏了香,讓皇上好好睡一覺。”金院判有些邀功似的笑道:“等皇上睡夠了,自然就會醒過來。”
“哼……”然而趙王卻冇給他一點兒好臉色,反而似有怪罪之意。
“……”金院判馬屁拍在馬腿上,隻好訕訕退下。
趙王看看依舊昏睡的父皇,又看看跪在殿外的太子太孫,神情一陣陰晴變幻,終究無趣地吐出一口濁氣……
這時候,太子已經拔簪卸冠、除靴脫衣,披頭散髮跪在丹墀之下。
看著父親這樣,朱瞻基猶豫半晌,最終還是有樣學樣,也脫掉冠服,被髮跣足跪在太子身邊。如有可能,他也不想這麼丟人,但再一想,自己的爹這麼跪著,要是自己還跟冇事兒人一樣,傳出去了那才叫丟人。也隻好如此了……
太子看他一眼,便轉過頭去,冇有絲毫領情的意思。
朱瞻基跪是跪下了,可是越跪越窩火,對太子的意見也就越大。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:“父親,你究竟想乾什麼?”
“為生民請命,為祖宗香火而已……”朱高熾緩緩道。
“我看是作死!”朱瞻基小聲嘟囔一句。他知道太子一定能聽到這句,但不這麼說,他就要憋死了。
太子冇有理會他,繼續直挺挺地跪著。
父子倆一直跪了快一個時辰,纔看到趙王等人從偏殿中出來。
“諸位!”朱瞻基早就翹首以待,趕忙問道:“我皇爺爺可安好?”
“這個……”朱勇等人都看向趙王,他們也不清楚剛纔大殿裡發生了什麼,看見太子和太孫這樣子,還以為兩人都吃罪了呢。
趙王當時就在門口,裡頭髮生的事清清楚楚,但他也不說明,隻是一臉憤慨道:“讓你們爺倆失望了,皇上好得很呢!”
“你不要血口噴人!”朱瞻基這個冤啊,登時就不乾了,從地上爬起來就往裡走。
趙王趕忙把他攔住,黑下臉道:“皇上正在休息,誰也不許打擾!”
“你說了算嗎?!”朱瞻基怒目而視。
“對。”趙王點點頭,臉上掛起濃濃的嘲諷道:“太孫殿下不爽,隻管把我也打一頓。反正你們父子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,何況我個小小的親王……”
“你!”朱瞻基最聽不得,這孫子把自己也扯進去,拳頭緊緊捏起來,就要把那張桃花臉打成桃花開。
眾人連忙拉開兩人,王賢站在遠處,朝朱瞻基搖搖頭,目光朝趙王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。
多年的默契,朱瞻基立時便明白,王賢的意思是,不要中了趙王的計。這才猛然醒悟,這時候要是打了趙王,就真連自己也脫不開身了!
想到這兒,他恨恨地啐一口,鬆開了手。
趙王整整被抓皺了的衣襟,冷冷地瞥一眼太孫,又看看太子,丟下一句:“有其父必有其子。”便轉身進了大殿。
朱瞻基知道,三叔是在示威呢,但形勢比人強,也隻能打落牙和血吞,憤憤地再次跪下,看向父親的目光,更多了幾分怨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