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斌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林渡把手機放回口袋,繼續騎上車往前走。風從河麵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一些說不上來的味道,不是臭,是一種腐爛和生長同時發生的複雜氣息。他騎得很慢,鏈條發出細微的哢嗒聲,在安靜的河岸邊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。那是三年前,他決定做這個職業之前,最後一份正式工作的時候。他在那家公司的最後一天,收拾完所有東西,把工牌放在桌上,走了出去。走到公司大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。陽光在上麵打出一個耀眼的光斑,他眯著眼睛,看見光斑裡有自己的影子——一個模糊的、矮小的、看不清輪廓的影子。
他在想,如果那個時候,有一個人能幫他對那家公司說一句“我不幹了”,而不是讓他自己走進那個會議室,麵對部門經理那張假笑的臉,他說不定會輕鬆很多。
但他沒有那個人。他隻能自己說。他說了,而且說得很好——麵帶微笑,措辭得體,沒有撕破臉,沒有摔門。但那一個月裏,他每天晚上失眠,胃痛,吃什麼吐什麼。不是因為辭職這件事本身,是因為“說出這句話”這個動作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後來他就想,如果我能幫別人做這個動作就好了。
所以他做了。
林渡騎到小區門口的時候,門衛老劉喊住了他:“林啊,有你一個快遞,放了好幾天了,你沒來拿。”
林渡接過來一看,是一個牛皮紙信封,沒有寄件人資訊,隻有他的名字和地址,字是手寫的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老人寫的。他掂了掂,很輕,好像裏麵隻有一張紙。
他在樓道裡拆開了信封。裏麵是一張賀卡,那種最便宜的路邊小店賣的賀卡,封麵是一束塑料質感的玫瑰花,寫著“祝您天天開心”。開啟來,裏麵寫了一行字:
“林老師,謝謝你幫我結束了那段我最想結束但又最捨不得的關係。我現在很好。希望你也很好。”
沒有署名。
林渡看了兩遍。他把賀卡合上,塞進口袋裏,上了樓。開啟家門,屋子裏黑漆漆的,一切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——沙發上的毯子沒有疊,茶幾上的杯子沒有收,白板上的便簽紙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他開了燈。光一下子湧進來,把那些便簽紙照得清清楚楚。十四張。不,加上羅斌那個還沒確定要不要寫的,十五張。
他把賀卡放在茶幾上,看了它一會兒。然後他走進廚房,把中午剩的那個碗從瀝水架上拿下來,翻過來,確認上麵沒有蛋漬了。他把碗放進櫃子裏,關好櫃門,回到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,拿起了手機。
羅斌的那條訊息還在聊天框裏。林渡點開羅斌的頭像,又退出來。他看著那個問號,猶豫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始打字:“羅哥,後天見。”
發完之後他關掉手機,關掉燈,在一片漆黑中躺下來。天花板上那塊裂紋依然在那裏,像一條幹涸的河床,像一張沒有人看得懂的地圖。他盯著它,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,直到裂紋的邊緣變得模糊,直到他分不清那是裂縫還是影子。
明天會有人需要他剪斷一根線。
後天也會。
大後天也會。
而他自己手上的線,他早就不知道那頭拴著什麼了。也許是早就斷了,也許是從來就沒有過。
林渡閉上眼睛,在黑暗中安靜地呼吸。廚房水龍頭沒有擰緊,水滴落的聲音在夜裏被放大了很多倍,一滴,一滴,一滴,像一個很小的、不斷重複的問號。